青山 89、改窯

午後翠雲巷。

陳問宗無聲中輕輕提起擺，過高高的門檻，往朱門深走去。

銅盆裡是備好的熱水，銅盆邊緣搭著一塊白的帕子。

陳問宗將白帕子疊好重新搭回銅盆邊緣，輕聲問道：「父親呢？」

「母親呢？」

「問孝呢？」

陳問宗一陣恍惚，今日家中死了一名小廝，但府中好像沒有人到影響，一切如常。

「管家捱了板子後，被我們抬回屋裡歇著了。」

陳問宗穿過長長的朱紅門廊，來到下人所住的後宅裡。

啪的一聲，管家屋裡像是有誰捱了一記清脆的耳，很快便聽到一名小廝慌張道：「我再輕點。」

他走上前去掀開棉布門簾，隻見管家腚趴在床榻上，一名小廝為他塗著葯，床榻邊上還擺著一盤果脯與糕點。

陳問宗緩聲道：「你挨那十杖不輕，一定要好好修養纔是，方纔我去尋了陳跡，卻沒能將他帶回來。」

「為何？」

是啊，陳家累世公卿，當今家主陳鹿池還是當朝戶部尚書，有幾人能放下這般門楣呢？

他沉默許久：「管家，好好修養吧，我去看書，代後廚，今晚不用備我的晚膳了。」

陳問宗出門穿過深邃的院子，回到自己屋中，坐於桌案前，本想著溫習一遍經義，翻了幾頁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陳問宗腦海中，總是回著郡主的責問，還有牛車上的歡聲笑語，無法平息。

陳問宗匆匆來到門口，翻上馬，他雙輕輕一夾馬肚，縱馬往城南馳去。

化雪後的道泥濘崎嶇，且越靠近劉家屯，路麵便越黑，滿地都是從牛車上掉的煤渣。

屯子裡豎著好些煙囪，源源不斷向天空噴吐這白的煙氣。

整個劉家屯，就是一座巨大的陶瓷作坊。

力棒有些茫然：「世子與郡主怎麼會來俺們這種地方，這位公子走錯地方了吧？」

可陳跡在醫館門前分明說的就是劉家屯。

力棒恍然：「您說他們啊。他們剛剛用一枚金簪子，將老周家那棄置的窯廠盤下來，您左拐之後第三家便是。」

陳問宗丟出兩枚銅錢，策馬在泥濘中繼續前行。

沒幾步路，他便聽見陳跡的笑聲遠遠傳來。

陳問宗在窯廠門口勒馬駐足，他低頭看著路上化雪之後的泥濘，還有腳上乾乾淨淨的皂靴，一時間猶豫著要不要下馬。

這與陳問宗想象的完全不同。

周家窯廠大約佔地兩畝，左邊是一排矮矮的黃土房，瓦片都破爛不全，中間是一個碩大的平窯，此時並未點燃，右邊堆砌著如山高的殘次瓷，還有一個巨大的石碾子。

白鯉拿著一把短短的掃帚，不停將碾好的灰塵掃進竹筐裡備用。

推著石碾子的世子心疼道：「快來，哥幫你臉。」

世子哈哈一笑：「這下更像小老虎了。」

劉曲星看向佘登科：「我也幫你臉吧？」

陳問宗坐在馬上默默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灰頭土臉的推個石碾子，也能推得這麼快樂。

可世子與白鯉郡主這般貴重的份，為何要像力工一樣做這些事？

他沒有貿然出聲，隻是悄悄走進窯廠院子裡，默默觀察。

他對水泥的認知，來自廣為流傳的二磨一燒訣。

窯廠裡有堆積山的碎瓷，這都是以前窯廠淘汰下來的殘次品，可以直接當做已經燒好的粘土原料。

眼瞅著原材料都有了，似乎隻剩下磨碎，攪拌就行。

想要製作出水泥簡單，想要製造出合格的水泥難。

陳跡將磨好的堊灰與瓷灰倒在窯廠空地上，又倒了同比例的水，將一堆末攪拌糊。

陳跡想了想，初凝要三刻鐘以上，終凝要三個時辰之，纔算合格。

陳跡嚴肅道：「耐心，做大事需要耐心。」

「沒帶，咱們明天再來時帶上。」

白鯉笑道：「雖然不知道這個水泥的東西製以後，能不能像陳跡說的那麼堅固，但在這幹活，覺要比在書院裡念書有趣多了，很充實。」

說到這裡，白鯉忽然的黯然：「我以前總喜歡跟喜餅，喜棠他們打聽府外的世界，想看看百姓們怎麼生活的。當時隻聽們說，便覺得百姓過得很苦，可今日看到力棒大叔們冬日還穿著草鞋，才明白他們的苦不是能想象出來的。」

世子撇撇說道：「應該也朝堂上的哀哀諸公來看看他們治下的百姓活了什麼樣子！」

蹲在地上的眾人聞聲一起回頭看向他：「咦，你怎麼來了。？」

世子蹲在地上，大大咧咧道：「我們正在做軍略大事，你這書獃子不懂。」

世子樂嗬嗬笑道：「說了你也不懂。」

世子遲疑道：「主要我也不懂。」

一旁的陳跡瞥了他一眼；「兄長，你若想看便站在一邊看，不要扯東扯西的，你也不要看不起我們現在做的事，學問的終點是經世致用造福百姓，空談隻會誤國。」

可他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終究忍了下來。

隻是……

眾人相視一眼，不知道這算什麼問題。

陳問宗怔住了，管家一直說陳跡奴屈膝傍上世子，郡主，可現在看來，管家說的本不對。

陳問宗：……

直到太西沉，陳跡忽然說道：「應該可以了。初凝時間與終凝時間都還算合格。隻是不知道夠不夠堅固。」

他眼睛一亮，看向陳跡：「尋常糯米砂漿要多久凝固？」

世子又問：「若這玩意真能替代糯米砂漿，父親便不用發愁了。那堊灰與粘土隨可得，許多百姓便不用因為徵收糯米肚子了。」

說罷，他手用拇指輕輕一，那本該結實堅固的水泥，竟如豆腐渣似的被掉了。

屆時，世子和白鯉或許沒事，陳跡怕是會被砍頭。

陳跡喜好看科普類知識，所以見識廣。

說起到來來頭頭是道，真正做起來，卻要走許多彎路。

世子問道：「那怎麼辦？」

陳跡始終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好像了極為關鍵的一步。

往日在陳府裡，陳跡單獨住在一間院子裡，吃飯是單獨的，睡覺也是單獨的，就連上的學塾也與他和問孝去的不一樣。

親兄弟明明生活在同一宅院裡，卻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

正當此時，陳跡驟然抬頭看向院子當中那座巨大的土窯：「不對，是這窯不對，難怪盤下這窯廠時老闆支支吾吾。」

世子好奇：「你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