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之外,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確認勝利的嘈雜聲浪漸漸響起,如同逐漸退潮後沙灘上留下的喧嘩。
然而,這所有的聲音傳達到光幕之內,傳達到易年的耳中,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冇有力挽狂瀾的豪情,更冇有手刃仇敵的快意。
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瀰漫在骨子裡的悲傷。
贏了。
是的,從結果上看,他們贏了。
兩位聖人伏誅,人族得以倖存。
但這勝利的代價太過慘重,慘重到足以壓垮任何鐵石心腸。
耳邊,響起了那血金色火焰燃燒時的無聲呐喊,小愚。
腦海中,是北疆冰原上那金色龍炎的最終綻放,龍桃。
眼前,是西荒神木之巔那白金色舍利的慈悲消散,倉嘉。
心中,浮現出了那決絕消散的七彩光芒,七夏。
最親近的人,最要好的朋友,為了這最終的勝利,一個接一個義無反顧地燃儘了自己,化作了推動他前進的薪柴。
如今,還能站在他身邊的隻剩下重傷瀕死的周晚,以及同樣傷勢不輕的劍十一。
空。
無法填補的空洞。
這場勝利,是用最重要的一切換來的。
這,讓易年如何能喜悅得起來?
默默彎腰,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鳳凰翎。
紅色的短劍入手微溫,彷彿還殘留著一絲熟悉的觸感。
將鳳凰翎與左手的龍鱗並在一起,輕輕懸入腰間。
動作緩慢鄭重,彷彿在進行無聲的祭奠。
做完這一切才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穿透即將完成使命而消散的青色光幕,投向了遠方那依舊如同烏雲蓋頂般的妖族大軍。
眼神,很平靜。
冇有殺氣,冇有憤怒,冇有勝利者的睥睨。
但那平靜,卻比任何銳利的目光都更加讓妖族感到恐怖!
上至將領,下至最低階的妖獸,所有妖族都清晰地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剛剛親手屠了兩位聖人!
無論此刻他身上有冇有散發出毀天滅地的氣息,無論他看起來多麼像凡人,在妖族的心中,他已經是與不可戰勝劃上等號的存在!
是淩駕於眾生之上的聖人!
所以,易年目光所及之處,妖族大軍不由自主地向後騷動退縮。
妖獸發出恐懼的嗚咽,妖族將領也是麵色慘白,不敢與之對視。
最終,易年的目光精準地定格在了中軍帳前,那個身影之上。
萬妖王。
麵對易年投來的目光,萬妖王的反應與周圍那些驚慌失措的妖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冇有退縮,冇有閃避,甚至臉上都冇有流露出過多的恐懼。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昂著他那威嚴的頭顱,毫不避諱地迎上了易年的視線。
兩位決定著兩族最終命運的存在,隔著漸漸稀薄的光幕與瀰漫的雨絲,遙遙對視。
這一刻,時間彷彿再次放緩。
易年看著萬妖王,心中的情緒複雜難言。
恨嗎?
有,但不是那種對無相生般刻骨銘心不共戴天的恨。
萬妖王給人族帶來了深重的災難,離江血戰,落霞城圍困,無數人族將士、百姓慘死於妖族刀下。
他給南嶼帶去了戰火,給北疆帶去了動盪,手上沾染的鮮血罄竹難書。
從人族的角度看,萬妖王是十惡不赦的侵略者,是必須剷除的禍首。
但是,易年清楚萬妖王的立場與動機。
他不是為了單純的殺戮而殺戮。
他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是為了給妖族爭取一個生存空間,一個嶄新的開始。
在兩位聖人的絕對力量脅迫下,他選擇了臣服與合作,將妖族綁上了戰車。
從妖族之王的角度來看,他是在進行一場豪賭,一場為了族群未來不得不進行的博弈。
甚至從某種角度說,易年恐怕纔是那個阻斷了妖族希望,雙手沾滿妖族鮮血的“惡魔”。
然而,不恨,不代表會放過。
無相生與那惡念化身雖已伏誅,但妖族大軍主力尚存。
萬妖王作為妖族的最高統帥,其威望與能力毋庸置疑。
隻要他活著,隻要這支大軍還在,對於剛剛經曆浩劫元氣大傷的人族而言,就永遠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是巨大的隱患。
今日若放虎歸山,他日必遭反噬。
這個道理,易年懂,萬妖王同樣懂。
所以,在這平靜的對視中冇有言語,卻已包含了太多的資訊。
易年的眼神在說:
我理解你的立場,但我不能留你。
萬妖王的眼神在迴應:
我明白你的決定,我也早有準備。
那深邃的黑瞳之中,冇有乞求,冇有不甘。
隻有看透結局的坦然,以及對於自身族群未來的深深憂慮。
他知道,易年不會放過他。
這是立場決定的,無關個人恩怨。
他也知道,在一位能夠斬殺雙聖的存在麵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妖族之王的身份,站著,迎接這註定的終局。
併爲自己的族群,爭取那或許存在一線生機。
雨,依舊在下。
落霞城廢墟之上,勝利的喧囂與人族複雜的情緒在蔓延。
就在這時,青色光幕在完成了它的使命。
隔絕聖戰承載修為之後,已然變得極其稀薄,如同晨曦中即將散去的薄霧。
然後,萬妖王打破了沉默。
那黑的發亮的眼睛掠過了一絲彷彿穿透了漫長時光的感慨。
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與眼下肅殺氛圍格格不入的近乎家常般的語氣:
“你…冇小時候可愛了…”
這話語來得突兀,甚至有些荒謬。
在兩軍陣前,在屍山血海之上,在剛剛結束的弑聖之戰後,身為妖族之王的他,竟對人族聖人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然而,這句話落入易年耳中,卻冇有引起絲毫的錯愕或憤怒。
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彷彿也被這句話勾起了某些塵的記憶。
看著萬妖王,同樣用平靜到近乎敘舊的語氣,緩緩回道:
“你…也是…”
冇有稱呼,冇有點名。
但雙方都心知肚明,這簡短的“你也是”迴應的是什麼。
那是總是躲在青山小院桂花樹上,不起眼的小黑鳥。
總是安靜地待在那裡,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觀察。
它見過易年幼時背誦醫經的苦惱,見過他因思念未知的父母而偷偷落淚的脆弱。
更見過他偶爾因體內那不受控製的情緒劇烈波動時,和那一抹惡念。
從某種意義上說,萬妖王可以說是看著易年長大的。
他見過易年最純真無邪的童年,也見過他內心最深處的陰暗麵。
這段隱秘的過往,在此刻被這兩句看似不著邊際的話語悄然揭開,更增添了幾分宿命的唏噓與諷刺。
冇有談論眼下的局勢,冇有討論妖族的未來,也冇有提及那兩位剛剛隕落的聖人。
那些都已是既定的事實,無需多言。
萬妖王仰起頭,望著那灰濛濛的天空,任由雨水打在身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彷彿陷入了回憶,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低聲感慨道:
“當初在化龍池,真的應該殺了你…”
易年聽著這話,冇有迴應。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依舊平靜。
過去的選擇無法改變,而現在的局麵也已容不得絲毫的假設與後悔。
隨後,緩緩的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抬起了右手,伸向了身前那已然稀薄到極致的青色光幕。
而就在指尖觸碰到光幕的刹那,聲響出現。
“嗡——!!!”
彷彿來自世界本源的宏大嗡鳴響起!
那承載了三位聖人全部修為的青色光幕,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但破碎的方式不是消散,而是化作了無數道璀璨到極致的能量流光!
這些流光呈現出三種不同的色澤。
代表無相生聖力的漆黑死寂,代表惡念化身聖力的混沌扭曲,以及代表易年彙聚的人間念力與心念之道的青色光輝!
由於無相生與惡念化身的神魂意識已然徹底湮滅,他們留在光幕中的聖力失去了主人的烙印,變成了無主的能量!
下一刻,這浩瀚無邊的能量洪流彷彿找到了最終的歸宿,如同百川歸海,又如同鐵屑遇到了磁石,瘋狂地湧向了易年那伸出的手臂,融入了他的全身!
冇有經脈的阻礙!
易年的體質特殊,太玄經的運轉本就異於常人,更兼凡心聖體本源雄厚。
所以此刻這純淨的聖級能量湧入,直接便被那如同無底深淵般的身體所容納吸收!
“轟——!!!”
周身的氣息開始以一種令天地都為之震顫的速度,瘋狂地攀升!
初識!
凝神!
四象!
通明!
歸墟!
真武!
這些境界的壁壘,在這股融合了雙聖本源與人間念力的浩瀚能量麵前,薄得如同不存在一般,被瞬間衝破!
而這,還遠未結束!
能量繼續洶湧灌注,推動著他的境界朝著那至高無上的層次,發起了水到渠成的衝擊!
從聖!!!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了萬古的洪荒巨獸甦醒,自易年體內轟然爆發!
這股氣息之強,甚至讓周遭的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彷彿這片人間的天地,都有些承載不住他的存在!
站在那裡,就是規則的化身,就是天地的意誌!
目光所及,萬物皆要俯首!
這纔是真正的聖境!
以人間念力為基,融雙聖本源之力,成就的至聖!
易年心念微微一動。
甚至不需要任何動作,無形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妖族大軍!
這不是殺意,卻比殺意更加恐怖!
在這股威壓之下,所有的妖族,都感覺一座無形的太古神山壓在了靈魂之上!
生不起絲毫反抗的念頭!
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血液幾乎凝固,神識顫栗,隻想跪伏下去,頂禮膜拜!
這不是力量層次的差距,這是生命本質的碾壓!
剛剛還因為兩位聖尊隕落而騷動不安甚至隱含一絲悲憤的妖族大軍,在這聖威席捲之下,瞬間徹底崩潰!
陣型散亂,兵刃墜地。
無數妖族不由自主地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連抬頭看易年一眼的勇氣都已失去!
易年的目光再次落向了妖族大軍,最終定格在了的萬妖王身上。
聲音響起。
不高,卻如同天道律令。
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妖族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是降…”
“…還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