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鼻孔對著沈夜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混合了驕傲、得意和一種“你服不服”的挑釁。
那種姿態,像極了一隻打贏了架的公雞,昂首挺胸地在對手麵前走來走去。
李明遠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場景,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想起昨天王大先生握著那個女人的手說“你婚姻不順”的樣子,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躺在廉價旅店床上、翹著二郎腿、鼻孔朝天的老頭,腦子裏蹦出一個詞老不正經。
但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王大先生的千層底布鞋上,鞋底沾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泥漿。
那種泥漿不是普通的路麵泥水,而是老城區那種舊磚牆被雨水浸泡之後脫落下來的石灰和泥土混合物的顏色。
而且,泥漿還沒有幹透,邊緣還是濕潤的,說明他走了不短的路。
李明遠關上了門。
沈夜從床上坐起來,拿了一個包子,掰開,看了一眼裏麵的餡,豬肉大蔥的,肉餡剁得很細,和蔥末混合在一起,顏色醬紅,冒著熱氣。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眼睛看著王大先生。
王大先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二郎腿,又換了一條腿翹起來。
他從油紙包裏抽出一根油條,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夜,一半自己拿著,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王叔,”
沈夜嚥下嘴裏的包子,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送早飯吧?”
王大先生嚼油條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夜,又看了一眼李明遠,目光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沈夜手腕上那些還沒有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指印上。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嬉皮笑臉的、不正經的神情,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那種東西很複雜,有心疼,有擔憂,有一種老人看著年輕人走上一條自己曾經走過的路、明知道那條路上有什麽卻無法阻止的無奈。
“吃完了再說。”
王大先生把剩下的半根油條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
“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再說。”
沈夜沒有再問。他安靜地吃著包子,一口一口的,不快不慢。
他吃東西的姿態很斯文,不像是在山裏長大的野孩子,更像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懂得餐桌禮儀的人。
李明遠注意到,沈夜吃東西的時候很專注,不喝水,不看手機,不東張西望,隻是安靜地、認真地、一口一口地把食物送進嘴裏,嚼碎,嚥下。
那種專注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也許是從小在道觀裏養成的,吃飯就是吃飯,不做別的。
李明遠也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包子還是熱的,麵皮鬆軟,肉餡鮮香,汁水豐富,咬下去的時候湯汁在嘴裏炸開,燙得他嘶了一聲。這是他在青山市吃過的最好吃的包子。
三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飯。
王大先生帶來的東西被吃得幹幹淨淨——六個包子,四根油條,還有一保溫杯的豆漿。
保溫杯是王大先生自己的,他擰開蓋子,給沈夜和李明遠各倒了一杯,剩下的自己仰頭灌了。
豆漿是甜的,放了很多糖,甜得有些齁嗓子。
李明遠喝了兩口就不喝了,王大先生看了他一眼,用一種“你們年輕人不懂好東西”的眼神,把李明遠剩下的那半杯也喝了。
吃完之後,王大先生把竹編保溫籃的蓋子蓋好,用繩子紮好,放到床底下。
他把油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了牆角那個沒有套垃圾袋的紙簍裏紙簍外麵有一圈水漬,看起來是之前有人往裏麵扔過濕的東西。
他重新坐回床邊,麵對著沈夜。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道金黃色的光斑。
他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比昨天老了很多,那些皺紋不再是飽滿的、有彈性的,而是像幹涸的河床一樣,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他的臉。
“小夜,”
王大先生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昨天去劉家了?”
沈夜點了點頭。
“看到什麽了?”
“活屍。”
沈夜說
“劉勝利的父親,劉鐵柱,是一具活屍。養了至少兩年,養得很好,能走能站能開門能倒水,甚至會說話。
但氣脈已經和房子連在一起了,那個房子的格局是專門設計的,葫蘆形,聚陰,用來給活屍提供運轉所需的陰氣。”
王大先生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凝重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指在下頜的胡茬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劉勝利呢?”他問。
“他回來了。看到我們,很害怕。他手裏有刀,把我們趕了出來。”
“他的身體怎麽樣?”
沈夜沉默了一瞬。
“他生病了。”
沈夜說,“骨肉瘤。報告單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王大先生的手停在了下巴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不是那種“我在算計什麽”的眯,而是一種“我知道了什麽但我不確定要不要說出來”的眯。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歎得很長很長,長到李明遠覺得他的肺裏是不是藏著一個無底洞。
那口氣裏有太多的東西有歎息,有無奈,有一種看透了太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養了兩年的活屍,”
王大先生緩緩地說
“每天要喂多少血,你心裏有數吧?”
沈夜沒有回答。
但李明遠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
“少說也得小半碗。”
王大先生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這間房間的牆壁聽到。
“人血。新鮮的。隔幾天就得喂一次。兩年,你算算,那得多少?”
李明遠在心裏算了一下。
小半碗,就算三天喂一次,一個月十次,一年一百二十次,兩年二百四十次。二百四十個小半碗,加起來是
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劉勝利自己就是開公交車的。”
王大先生繼續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彩的客觀
“公交車,每天來來往往那麽多人,擠得跟罐頭似的。他要弄到血,不難。在車上,趁人不注意,用個什麽東西”
他沒有說下去。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安靜到能聽到窗簾縫隙裏風吹進來的聲音,那聲音很細很細,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
沈夜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他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著,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地、有節奏地叩擊著,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
“王叔,”
沈夜抬起頭,聲音恢複了那種平靜的、沉著的調子
“你今天來找我,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王大先生看著沈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中山裝的內兜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了床單上。
那是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封口處貼著一條已經發黃的透明膠帶。
信封上沒有寫字,沒有署名,沒有任何標記,就是一張空白的、舊得快要散架的牛皮紙信封。
“你師父走之前,”
王大先生說,聲音忽然變得很慢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來找過我一次。”
沈夜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但李明遠看到了。
沈夜前傾的角度大概隻有兩三度,但那是他在這裏第一次表現出這種姿態一種“我正在聽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的姿態。
“他讓我保管一樣東西。”
王大先生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推到了沈夜麵前
“他說,如果他一年之內沒有回來,就把這個交給你。”
沈夜沒有立刻去拿那個信封。
他看著它,目光很沉,像是一口深井裏的水,表麵平靜,但下麵不知道有多深。
“他是什麽時候來找你的?”
王大先生想了想:
“去年三月。他走之前半個月。”
沈夜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個信封。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那個信封有千鈞之重,每一寸的移動都需要用盡全力。
他的手指捏住信封的邊緣,翻過來,看到了封口處那條發黃的透明膠帶。
他沒有撕開。他把信封放在枕頭旁邊,和那個紅布包並排放在一起。
“你不開啟看看?”
王大先生問。
“等會兒。”
沈夜說。他的聲音很平,但李明遠聽出了那層平靜下麵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
那是一種“我需要準備好才能麵對”的克製。
王大先生看著沈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小,很淡,但裏麵有李明遠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調侃,不是傲嬌,而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老人看著年輕人時的欣慰。
“你長大了。”
王大先生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聲歎息。
沈夜沒有回答。
王大先生從床上站了起來,拍了拍中山裝的後擺,整了整衣領。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光線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投到房間最裏麵的那堵牆上。
他轉過身來,看著沈夜。
“小夜。”
“嗯。”
“你師父的事,不要一個人扛。”
王大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一個會握著女人的手說“你婚姻不順”的老頭,
“該找的人要找,該問的事要問,該用的人要用。”
他看了一眼李明遠。
“這個小巡查,是個靠譜的。你帶著他,我不擔心。”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房間。走廊裏傳來他拖遝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然後停了一下。
“對了。”
他的聲音從走廊裏傳回來,帶著一種回響,
“劉勝利的事,你不用急。他撐不了太久的。那個硃砂,夠他受的了。”
腳步聲繼續響起,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李明遠走到門口,探出頭去,看到王大先生的背影消失在了樓梯口。
那個瘦小的、駝著背的身影,在拐角處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他關上門,轉過身來。
沈夜還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那個信封,拇指在信封的邊緣來回摩挲著。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個發黃的牛皮紙信封上,照在那些被歲月磨損的毛邊上。
他沒有開啟。
他把信封放在枕頭旁邊,和紅布包並排放著。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了進來,鋪滿了整個房間。
窗外的巷子裏,有人在曬被子,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逐打鬧。遠處的街道上,公交車在緩慢地行駛,報站器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平凡的早晨。
沈夜站在窗前,背對著李明遠。
陽光照在他深藍色的襯衫上,把那些洗不掉的褶皺照得一清二楚。他的肩膀微微塌著,不是放鬆的那種塌,而是那種被什麽東西壓著、但已經習慣了那種重量的塌。
李明遠看著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沈夜。”
“嗯。”
“你覺得劉勝利會來嗎?”
沈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巷子裏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目光很安靜,像一麵沒有任何波紋的湖麵。
“會。”他說。
“為什麽?”
沈夜轉過身來。
陽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了一片柔和的陰影裏。
但李明遠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深黑色的、像兩口古井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亮著。不是光線的反射,而是一種從內部發出來的、溫潤的、篤定的光。
“因為除了來找我,”
沈夜說
“他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他走到床邊,拿起了那個信封。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的拇指插進了信封的封口,沿著透明膠帶的邊緣,緩緩地、穩穩地劃了過去。
牛皮紙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撕裂聲,像是某種東西在這個早晨被開啟了,再也關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