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僵住的方向和李明遠不一樣。李明遠的僵是因為冷,沈夜的僵是因為他在進門的那一刻感知到了某種東西。
老人走在他們前麵,駝著背,一步一步地沿著過道往前走。
他的步伐很慢,但節奏非常穩定不是正常人走路的那種有快有慢的節奏,而是一種均勻的、像節拍器一樣的節奏,每一步的間隔都幾乎相同,每一步邁出的距離也幾乎相同。
這種過分的規律性讓李明遠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適。
過道盡頭的木門被推開了,裏麵是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大概二十來平米。
沒有窗戶。四麵牆壁都是灰色的水泥牆麵,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傢俱靠牆擺放。
地麵上鋪著一層灰色的水泥,表麵打磨過,但打磨得不夠精細,留下了很多細小的凹坑和劃痕。
屋子的正中央擺著一張老式的八仙桌,桌子很舊,漆麵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
桌上放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不是馬燈,是那種帶玻璃燈罩的煤油燈,燈罩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黑灰,裏麵的火苗很小,隻能照亮桌麵上的一小片區域。
八仙桌周圍擺著三把木凳。
除此之外,這間屋子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床,沒有櫃子,沒有電視,沒有任何生活用品。
整間屋子空曠得像個倉庫,不,比倉庫還要空曠倉庫至少還有貨物,這間屋子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張桌子、三把凳子、一盞燈,和牆壁上那些被光影切割出來的、晃動的、不成形狀的影子。
李明遠環顧四周,心裏湧起一種強烈的不適感。
他說不清楚這種不適感來自哪裏,是來自這個房間沒有窗戶的事實,還是來自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還是來自這個房間的格局他在腦子裏快速地勾勒了一下這間屋子的平麵圖,發現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事情。
這個房間的形狀不是方形的。
從外麵看,這棟樓應該是那種老式的、方方正正的磚混結構。
但這間屋子不,不隻是這間屋子,從進門到現在走過的所有空間都不是方形的。過道是逐漸收窄的,像是一個漏鬥的頸部。
而這間屋子,在過道盡頭突然變寬,然後又慢慢地收窄,收窄到屋子最裏麵那一側的時候,寬度已經不到兩米了。
如果可以從上往下看,整個房子的內部格局就像一個葫蘆一個細長的頸部,連線著一個寬闊的腹部,然後腹部又收窄成一個細長的尾部,而屋子最裏麵那堵牆後麵,似乎還有空間,但被一扇緊閉的門擋住了。
這種格局不對。
這不是正常人居住的房子應該有的格局。
這種格局更像是一種……容器。一個被刻意設計出來的、用來盛放某種東西的容器。
李明遠把這些觀察壓在心裏,麵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他笑著對老人說:
“劉叔,您一個人住這兒?勝利不跟您一起住?”
老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八仙桌前,慢慢地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拿出兩個搪瓷杯。
杯子很舊,杯口有幾處掉了瓷,露出了裏麵黑色的鐵胎。他提著杯子,轉身朝著屋子角落裏的一個暖水瓶走去。
李明遠的目光跟著他移動,注意到了屋子角落裏的東西。
牆角有一片水漬。
不是那種剛灑了水還沒來得及擦的那種濕漉漉的水漬,而是一種長期存在的、滲透進了水泥地麵的、已經形成了印記的水漬。
那片水漬的麵積大概有兩三個平方,形狀不規則,邊緣呈放射狀向外擴散,像是一幅被水洇濕了的水墨畫。
水漬的顏色是深灰色的,比周圍幹燥的水泥地麵深了兩個色號,表麵泛著一種潮濕的、油膩的光澤。
現在是四月。
春天。
雖然不是最熱的時候,但也絕對不應該冷到牆角能積出水漬的程度。
這片水漬的出現隻有一個解釋這個房間的陰冷程度已經超出了正常範疇,空氣中的水汽在溫度最低的牆角凝結成了液態水,長年累月地浸透了地麵。
李明遠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借著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快速地掃視了屋子的其他幾個角落,每個角落都有水漬。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每個角落都有。
老人提著暖水瓶走了回來。
他給兩個搪瓷杯裏倒上了水,說是水,但倒出來的液體顏色發黃,像是泡了很多遍的隔夜茶,又像是從某個不太幹淨的水源接來的自來水。
水倒進杯子裏的時候,沒有熱氣升起來。
這是冷水。
不,比冷水更涼,這水的溫度,和這間屋子的溫度是一樣的。
老人把兩杯水放到李明遠和沈夜麵前,做了一個“請喝”的手勢。
他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在執行一段被預設好了的程式。
李明遠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
搪瓷杯的內壁有一層淡黃色的水垢,水麵平靜得像一麵小鏡子,映出了煤油燈搖曳的火苗。
他沒有喝。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杯水不能喝。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沈夜。
沈夜坐在八仙桌的另一側,麵朝老人。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去碰麵前的那杯水。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用一種極其專注的、極其緩慢的速度,從老人的頭頂掃到腳尖,然後從腳尖掃回頭頂。
那種目光不是看人的目光,而是看一件需要被仔細檢查的、每一寸都不能放過的物品的目光。
李明遠看到沈夜的目光在老人的喉嚨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在下頜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在腳踝位置停了一下。
每停一次,沈夜的表情就凝重一分。到了最後,他的表情已經不再是凝重,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冷酷的確定。
老人坐在八仙桌的另一邊,安靜地“看著”他們。
之所以給“看著”加引號,是因為他的目光雖然落在兩人所在的方向,但那目光沒有焦點,沒有落點,隻是空洞地、茫然地朝著這個方向投射過來,像是在看,又像是什麽都沒在看。
他的嘴唇依然緊緊地抿在一起,上下唇之間的那條縫線依然嚴絲合縫。
李明遠注意到一個細節。
從他們進門到現在,老人的嘴唇沒有動過。不是沒有張過嘴,而是嘴唇本身沒有任何運動。
他的嘴唇就像兩條被縫在一起的布條,牢牢地貼在一起,沒有任何分離的趨勢。
而老人給他們的那兩杯水,他自己沒有喝。
甚至李明遠忽然想到老人剛才倒水的時候,是自己給自己倒了嗎?
他快速回憶了一下,老人隻拿了兩個杯子。兩個。他自己沒有杯子。
他沒有給自己倒水,不是因為他不想喝,而是因為李明遠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他不需要喝。
“劉叔,”
李明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勝利他什麽時候回來?我們坐一會兒等等他?”
老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你能看清他頸椎每一節的轉動。他的頭從左邊轉到右邊,幅度不大,然後又緩緩地轉回來。
“他出去辦事了。”
老人的聲音依然沙啞、幹澀
“應該……快了。”
說“快了”的時候,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傾聽什麽。
那個動作極其細微,但李明遠捕捉到了。老人不是在傾聽門外的聲音他在聽別的東西。
某種他能夠聽到、但李明遠聽不到的東西。
李明遠借著低頭看手機的時機,飛快地在備忘錄上打了一行字,把手機螢幕轉向沈夜。螢幕上寫著
“這房子格局像個葫蘆,沒窗戶,四個角都有水漬,冷得不正常。”
沈夜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抬起頭,對上李明遠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用隻有李明遠能看到的幅度,做了兩個字的唇形。
李明遠沒有立刻看懂。他又看了一遍,心髒猛地一沉。
那兩個字是“活屍”!
李明遠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保持正常。
他當了三年巡察,處理過很多讓人不適的現場,但“活屍”這兩個字帶來的衝擊,和他過去三年經曆過的任何事情都不一樣。
活屍。活著的屍體。或者說死了但仍然在活動的屍體。
他不敢再看老人了。
但他的目光不聽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不受控製地往老人的方向飄。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老人的臉,於是他的目光落在了老人的手上那雙搭在桌麵上的、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
他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很長,比正常人的手指長了一截,指尖微微彎曲,像是在抓握著什麽東西。
指甲修剪得很短,幾乎和指尖平齊,指甲蓋的顏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
然後他注意到了老人的腳。
老人穿著一雙千層底布鞋,鞋麵是黑色的,已經洗得發白了。
鞋子穿在他的腳上,看起來有些大,像是老人的腳比正常尺寸小了一號。
李明遠盯著老人的腳後跟看了幾秒鍾,後背的雞皮疙瘩一粒一粒地冒了出來。
老人的腳後跟沒有著地。
他坐在凳子上,兩隻腳自然地垂著,腳掌踩在地麵上。
但李明遠清楚地看到,他的腳後跟和地麵之間有一道縫隙不大,大概隻有一兩厘米,但那道縫隙是真實存在的。
老人的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前腳掌上,腳後跟懸空,像是在踮著腳尖坐著的。
不。
不是踮著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