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冷藏間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殯儀館門口的柏樹林被雨水洗過之後,顏色深得發黑,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雨後特有的清新,混著鬆脂和泥土的氣息,和冷藏間裏那股冰冷幹燥的味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明遠站在殯儀館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裏那些冷庫的氣息終於被衝淡了一些。
沈夜站在他旁邊,低著頭,在看自己手腕上那五道青紫色的指印。
指印已經腫起來了,邊緣泛著暗紅色,中間是青紫色的,像是五條扭曲的蟲子嵌在麵板裏。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讀一段寫在麵板上的密碼。
“接下來怎麽辦?”
李明遠問。
沈夜把袖口放下來,遮住了那些指印。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貴的東西。
“找劉勝利。”
他說。
李明遠掏出手機,開啟了巡查通APP。
這是他作為巡查為數不多的特權之一,可以查詢全市的人口資訊。
他在搜尋欄裏輸入了“劉勝利”三個字,點選查詢。
螢幕上的進度條轉了兩圈,然後彈出了一長串名單。
“青山市叫劉勝利的,”
李明遠把手機遞給沈夜看
“一共一百三十七個。分佈在四個區、七個縣。年齡從二十二歲到八十一歲不等。
有照片的隻有九十二個,剩下的四十五個沒有錄入照片。”
沈夜接過手機,滑動螢幕,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他的目光在每一行資訊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速度快得不像是在閱讀,更像是在掃描。
李明遠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對了,在冷藏間的時候,你看到劉勝利肩膀上的那個老頭……是什麽樣的?”
沈夜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沒看清。”
他說
“被一團灰霧裹著,隻能看出一個輪廓。駝背,很瘦,兩隻手搭在劉勝利的肩膀上,下巴擱在劉勝利的頭頂。
姿勢很奇怪,像一隻趴在樹上的考拉。”
“那你怎麽知道他是個老頭?”
沈夜把手機還給李明遠,抬頭看了看殯儀館門口那棵被雨水打濕的老槐樹。
樹葉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小型的雨。
“因為他在笑。”
沈夜說
“那種笑容我隻在老人臉上見過,牙床萎縮了,嘴唇包不住牙齒,笑起來的時候牙齦露在外麵,像一匹老馬。”
李明遠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後背又涼了一下。
“你之前說能幫他拿掉,是真的?”
“真的。”
沈夜說
“但要花時間。那個東西在他肩膀上至少坐了十年以上,氣脈已經長到一起了。
強行拔掉,劉勝利會元氣大傷,搞不好半身不遂。需要用溫養的法子,一天化一點,化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幹幹淨淨地送走。”
“那你剛纔跟他說的時候,他為什麽跑了?”
沈夜沉默了兩秒鍾。
“因為他害怕的從來不是那個東西。”
沈夜說
“他害怕的是知道那個東西的存在。隻要他不知道,他就可以假裝自己的腰痠背痛、失眠多夢、體重下降都是正常的身體老化。但如果他知道了,他就必須麵對一個事實,他的身體不是他自己的,他的肩膀上坐著一個不屬於他的東西,那個東西在吸他的氣、吃他的神、一天一天地消耗他的命。”
他的聲音很平,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劉勝利這些年所有的自我欺騙。
“所以當他聽到‘我能幫你拿掉它’的時候,他跑得更快了。”
沈夜說
“因為這句話告訴他兩件事第一,那個東西確實存在。
第二,他不是拿不掉,而是他不想麵對拿掉它的過程。跑,是最簡單的選擇。”
李明遠歎了口氣。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明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裏,但寧願繼續忍受痛苦,也不願意麵對解決問題的過程中那些不確定的、讓人恐懼的東西。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對已知的痛苦有驚人的忍耐力,對未知的可能性卻有本能的恐懼。
“那現在怎麽辦?”
李明遠又問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個劉勝利,一個個找?就算一天找十個,也要十四天。”
沈夜沒有回答。他閉上了眼睛。
李明遠知道他在想事情,沒有打擾他。
他走到一邊,掏出手機,翻了翻老周之前發來的訊息。老周在他離開冷藏間後又打了兩個電話,他都沒接到。
他給老週迴了一條訊息:
“沒事了,晚點聯係你。”
老週迴了一個“好”字,沒有再追問。
殯儀館門口很安靜。
偶爾有一兩輛車從門前的公路上駛過,濺起一片水花,然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門衛室裏的老頭換了一個姿勢看報紙,收音機裏放著京劇,老生的唱腔在雨後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亮。
沈夜睜開了眼睛。
“除了劉勝利,”
他說
“還有一個人可以找。”
李明遠收起手機
“誰?”
“我師父的一個老朋友。”
沈夜說
“住在市裏,姓王,做卦師的。江湖上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九不準’。”
“九不準?什麽意思?”
沈夜邁步走下台階,李明遠跟了上去。
兩個人沿著殯儀館門口的水泥路朝大路的方向走去,路兩邊是成排的柏樹,樹影斑駁地投在濕漉漉的路麵上。
“你聽說過‘十卦九不準’這句話吧?”沈夜邊走邊說。
“聽說過,就是說算卦算得不準唄。”
“對,但這位王先生的‘九不準’不是這個意思。”
沈夜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李明遠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笑意,但接近於一種溫和的、帶著敬意的調侃
“他的‘九不準’是九種人不給算。
心不誠的不算,問生死的不算,求橫財的不算,考功名的不算,問姻緣的不算,尋失物的不算,孕婦不算,孩童不算,同行不算。”
李明遠愣了一下
“那他能算什麽?”
“什麽都算不了。”
沈夜說
“所以他的卦攤常年沒人光顧。但他不在乎,他說他的卦不是給普通人算的,是給‘江湖人’算的。”
“江湖人?什麽意思?混黑社會的?”
沈夜搖了搖頭。
他們已經走到了大路邊,沈夜站在路邊招手攔車。
一輛空計程車從遠處駛來,打著轉向燈靠邊停了下來。
“上車再說。”
沈夜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李明遠坐到他旁邊,對司機說:
“去……”
然後他頓住了,因為他不知道要去哪裏。
沈夜報了一個地址
“花園路,老城區那邊,靠近花鳥市場。”
司機點了點頭,啟動了車子。
計程車穿過雨後濕漉漉的街道,駛入了老城區。
青山市的老城區和新城區像是兩個世界。
新城區寬闊整潔,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老城區則是窄巷子、舊樓房、沿街的小店鋪,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牆麵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
花鳥市場在老城區的中心地帶,周圍是一片低矮的、灰撲撲的建築,空氣中彌漫著花土和金魚飼料混合的氣味。
計程車在一條窄巷子口停了下來。沈夜付了車費,下了車。
李明遠跟著他走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地麵鋪的是那種老式的青石磚,雨水積在磚縫裏,踩上去會濺起小小的水花。
巷子兩邊的店鋪五花八門,一家賣香燭紙錢的,一家賣鳥籠的,一家修鍾表的,一家賣早點的,卷簾門半拉著,裏麵黑洞洞的,看不出有沒有在營業。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沈夜停了下來。
李明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一間與眾不同的店麵。
那間店的門口沒有招牌,隻在門框上方掛了一塊破舊的木板,木板上刻著兩行字。木板已經腐朽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來。上聯寫的是:
十卦九不準
下聯是:
一卦送給江湖人
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門的兩邊各擺著一尊石獅子,但不是那種常見的威風凜凜的石獅子。
這兩尊石獅子做得歪歪扭扭的,比例失調,表情滑稽,一個張著嘴像是在傻笑,一個閉著嘴像是在生氣,看起來更像是學徒練手的作品,而不是正經的工藝品。
門口放著一把竹躺椅,躺椅上坐著一個人。
李明遠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詞是“老”。
不是普通的老,而是一種從骨子裏往外透出來的老,像是這個人不是從孃胎裏生出來的,而是從一塊老木頭裏長出來的。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對襟褂子,黑色的布褲,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
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頭頂有一個光亮的禿斑。
臉上的皺紋多得數不清,但那些皺紋不是那種幹癟的、垮塌的皺紋,而是一種飽滿的、有彈性的皺紋,像是每一道皺紋下麵都藏著一顆飽滿的米粒。
但真正讓李明遠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老,而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老頭坐在竹躺椅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伸出去,握著一個女人的手。
那個女人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看起來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連衣裙,頭發燙著大波浪,臉上的妝容雖然有些濃但還算精緻。她的五官底子不錯,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歲月的痕跡不但沒有毀掉她的容貌,反而給她的眉眼之間添了一種成熟女人纔有的風韻。
老頭握著那個女人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緩緩地摩挲著。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表情,那種表情李明遠在無數場合見過,在菜市場賣魚的攤主臉上,在夜市燒烤攤的老闆臉上,在每一個覺得自己占了便宜的男人臉上。
那種表情的名字叫“色眯眯”,但又不完全是色眯眯,裏麵還摻雜著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一種“我看透了你但你不知道”的優越感,一種“我在給你麵子”的施捨感,一種“你得感謝我”的自我陶醉。
“大妹子啊,”
老頭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洪亮,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的老人該有的嗓音
“你這個手相,我一看就知道,婚姻不順。”
女人聽到“婚姻不順”四個字的時候,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睛亮了起來,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種“你說得太對了”的表情。
老頭繼續說
“你看這條婚姻線,分叉了,而且分得很早。
你結婚早,二十三歲之前就嫁了,對吧?
但是這個人不是你命裏的人,你們過了不到五年就分開了。我說的對不對?”
女人的眼睛更亮了,連連點頭:
“對對對,我二十二歲結的婚,二十七歲離的。大師您說得太準了!”
李明遠站在巷子裏,隔著七八米的距離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沈夜說
“你確定這個人是你師父的朋友?我怎麽看著像個……江湖騙子?”
沈夜沒有說話。他站在巷子的陰影裏,雙手插在褲兜裏,安靜地看著那個老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種接近於“果然如此”的無奈。
老頭對女人的反應顯然很滿意。
他握著女人的手又緊了一些,拇指的摩挲速度加快了一點,臉上的笑容也更深了。
“大妹子,你別急。婚姻不順不是你的錯,是命。
你這個人,心善,太善了,對誰都好,就是對自已不夠好。你這樣的女人,需要一個懂得珍惜你的人來疼你。”
老頭說到這裏,頓了頓,然後用一種
“我冒了很大風險才說出這句話”的語氣說,
“而這個人,很快就會出現。”
女人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目光從老頭的臉上移到了他們交握的手上,然後又移回老頭的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變得很小很小:
“大師,您說的這個人……是什麽樣的?”
老頭仰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天,然後又低下頭,用一種意味深長的、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那個女人。
“遠在天邊,”
他說
“近在眼前。”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紅了,紅得像那塊掛在門口的紅布。
她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麽又不好意思說,最後隻是低下頭,抿著嘴,輕輕地笑了一下。
李明遠覺得自己不能再看了。
他轉過頭,用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沈夜終於動了。
他從巷子的陰影裏走出來,邁步朝那間店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踩在濕漉漉的青石磚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老頭顯然聽到了腳步聲。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個女人的肩膀,看到了走過來的沈夜。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慌張,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混合了驚喜、懷念和某種說不清的心虛的表情。
他鬆開了那個女人的手,臉上的色眯眯在一秒鍾內消失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重的、正經的、甚至有些慈祥的表情,變臉之快,堪比川劇。
“大妹子,”
老頭對那個女人說,聲音忽然變得很正經,
“今天先到這裏,改天你再來,我再給你細看。你先回去,啊。”
女人顯然不太願意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走過來的沈夜,又看了看老頭,臉上的表情從嬌羞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小小的失落。
她慢慢地站起身來,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一張一百塊錢,放在躺椅旁邊的木桌上,然後拎著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經過沈夜身邊的時候,她看了沈夜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種
“你這個年輕人真不懂事,打擾了我的好事”的幽怨。沈夜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女人走了。
巷子裏安靜了下來。
老頭坐在竹躺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仰頭看著沈夜。
陽光從巷子上方的縫隙裏漏下來,打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麵上,形成了一片不規則的光斑。
“小夜。”
老頭叫了一聲。
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油滑的、市儈的、哄人開心的調子,而是一種低沉的、沙啞的、帶著歲月滄桑的聲音。像是換了一個人。
沈夜站在老頭麵前,低頭看著他。
巷子裏的光線不太好,他的臉一半在陰影裏一半在光斑裏,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李明遠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不是放鬆,而是一種“終於到了”的釋然。
“王叔。”沈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