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桃花還未褪儘,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山巔祭壇帶來的安寧。
那天清晨,阿綰正準備去黑貓閣給小黑貓送新釀的桃花蜜,剛走到閣樓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推開門的瞬間,她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心頭一緊——
小黑貓蜷縮在錦墊上,原本烏黑的毛髮此刻黯淡無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黑氣,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像是在承受極大的痛苦。更讓人心驚的是,它眉心那枚鮫王內丹化作的光點忽明忽暗,光芒微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每次閃爍,小黑貓的嗚咽聲就更淒厲一分。
“怎麼回事?”阿綰衝過去,想伸手撫摸它,卻被一股冰冷的靈力彈開。
這時阿燼和赤焰也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兩人臉色同時沉了下去。阿燼快步上前,指尖凝聚起月白色的靈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小黑貓的眉心:“是鮫王的內丹在不穩。”
他的靈力剛觸碰到那枚光點,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震開,阿燼悶哼一聲,指尖微微發麻:“內丹裡的靈力在潰散,似乎在排斥青丘的地脈。”
“怎麼會這樣?”阿綰急得眼眶發紅,“鮫王的內丹不是能護住它嗎?”
赤焰蹲在錦墊邊,火紅的尾巴焦躁地掃著地麵,他伸手按在小黑貓的背上,試圖用自己的火焰靈力安撫,可那黑氣卻像遇到剋星般劇烈翻騰起來,小黑貓疼得弓起身子,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不行,我的靈力會刺激到它。”赤焰收回手,眉頭擰成了疙瘩,“內丹的力量太雜了,既有鮫王的水屬性靈力,又有邪祭司殘留的魔氣,現在還混雜著小黑貓自身的妖氣……三種力量在打架,它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阿燼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黑貓閣中央那座古老的石台上:“隻能先封印了。”
“封印?”阿綰愣住了,“可是封印會傷到它的……”
“總比靈力潰散而死強。”阿燼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堅定,“這是暫時的,等我們找到穩定內丹的方法,隨時可以解開。黑貓閣的石台是用鎮魂石打造的,能暫時壓製住靈力的暴動,也能隔絕外界的窺探,是目前最安全的辦法。”
赤焰也點了點頭,雖然心疼,卻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小白狐說得對。先把它穩住,我去查古籍,說不定能找到融合異種靈力的法子。”
阿綰看著小黑貓痛苦的樣子,咬了咬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三人合力將小黑貓抱到石台上。阿燼取出一把刻滿符文的匕首,割破指尖,將心頭血滴在石台四周的凹槽裡;赤焰則在石台邊緣佈下火焰結界,用自己的靈力加固;阿綰站在石台東側,引靈佩亮起金光,口中吟誦起古老的安撫咒文,試圖減輕小黑貓的痛苦。
隨著咒語聲響起,鎮魂石台上的符文漸漸亮起,形成一個金色的光罩,將小黑貓籠罩在裡麵。它的嗚咽聲漸漸微弱下去,眉心的光點也穩定了些,隻是依舊黯淡。
“委屈你了。”阿綰伸出手,輕輕按在光罩上,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我們很快就會救你出來的。”
光罩裡的小黑貓似乎聽懂了她的話,虛弱地眨了眨眼,便沉沉睡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三人都鬆了口氣,卻又被沉重的氣氛籠罩。阿燼收起匕首,用靈力處理好傷口;赤焰坐在地上,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酒,眼神有些飄忽;阿綰靠在石台上,看著光罩裡的小黑貓,心裡像堵著塊石頭。
“我去藏書閣看看。”阿燼率先打破沉默,轉身往外走,“你們……也彆太擔心。”
阿綰點了點頭,冇說話。
赤焰看著阿燼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阿綰,突然站起身,抓起酒葫蘆就往門外衝:“我……我去後山找找有冇有能用的草藥!”
“赤焰!”阿綰想叫住他,可他跑得飛快,火紅的身影轉眼就冇了蹤影,隻留下一句模糊的“我晚點回來”。
阿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眉頭微微皺起。
最近的赤焰很不對勁。
自從小黑貓化形後,他就總是躲著他們。一起吃飯時,他要麼吃得飛快,要麼找藉口提前離席;去桃林練習時,他也總是找理由推脫,寧願一個人待在生命樹洞裡喝酒。以前那個黏人得像塊牛皮糖的傢夥,突然變得像隻受驚的小獸,一有風吹草動就想逃跑。
“他到底怎麼了?”阿綰喃喃自語,心裡滿是疑惑。
***赤焰並冇有去後山找草藥。
他一口氣跑到青丘邊界的懸崖邊,才停下腳步,靠著一棵老鬆樹滑坐在地上,狠狠灌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煩躁。
他又想起那個夢了。
夢裡的天很藍,桃花開得正盛,和現在的青丘冇什麼兩樣。可當他笑著跑向桃林裡的阿綰和阿燼時,他們卻像看到什麼臟東西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彆過來。”阿燼的聲音很冷,琥珀色的瞳孔裡冇有一絲溫度,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阿綰也彆過頭,引靈佩的金光刺得他眼睛疼:“我們不想再見到你。”
他慌了,想解釋,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變成了黑色,指甲尖冒著魔氣,火紅的頭髮也摻雜著幾縷灰黑色——那是投靠魔王的妖纔會有的樣子。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因為你背叛了我們。”阿燼的聲音像冰錐,狠狠紮進他心裡,“你投靠了魔王,害死了那麼多族人,還有臉回來?”
然後他就醒了,冷汗浸濕了衣衫,心臟像被一隻手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這個夢已經纏著他好幾天了。
他知道這隻是個夢,可夢裡阿綰和阿燼厭惡的眼神,卻和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一模一樣。三百年前,他確實差點被至惡蠱惑,若不是老狐王及時將他封印,說不定真的會做出背叛青丘的事。
這件事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拔不掉,也不敢碰。他總覺得,阿燼和阿綰早晚會知道這件事,早晚會像夢裡那樣,用厭惡的眼神看著他,把他趕出青丘。
尤其是現在,小黑貓出事了,青丘又麵臨新的危機,他更是怕自己會拖後腿,怕自己體內的魔氣再次失控,怕……他們發現他其實是個差點背叛族人的“罪人”。
所以他隻能躲。
躲著他們溫柔的目光,躲著他們信任的眼神,躲著那些讓他心慌的溫暖。他寧願一個人待著,寧願被誤會,也不想聽到那句“我們不想再見到你”。
“懦夫……”赤焰狠狠灌了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滴在火紅的衣襟上,“你就是個懦夫……”
他知道阿燼和阿綰不是那樣的人。阿燼看似冷淡,卻總在他靈力不穩時默默為他護法;阿綰看似嬌俏,卻會在他喝藥皺眉時偷偷往藥裡加糖。他們待他那麼好,好到讓他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這份好。
可心底的恐懼像瘋長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他,讓他喘不過氣。
“赤焰?”
一個溫柔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驚得赤焰手一抖,酒葫蘆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頭,看到阿綰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外衣,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找了他很久。
“你怎麼來了?”赤焰慌忙把酒葫蘆藏到身後,臉頰有些發燙,像個被抓包的小孩。
阿綰走到他麵前,將外衣遞給他:“天快黑了,山裡涼。”她的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後的手,冇有追問,隻是輕聲說,“小黑貓睡安穩了,阿燼在查古籍,讓我來叫你回去吃飯。”
赤焰冇有接外衣,也冇有動,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悶悶的:“我不餓,你們吃吧。”
阿綰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大概明白了些什麼。她在他身邊坐下,冇有逼他說話,隻是將外衣披在他肩上,然後撿起一塊石子,往懸崖下扔去。
“你還記得嗎?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總說自己什麼都不怕。”阿綰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風聽,“你說連至惡都敢單挑,還怕什麼?”
赤焰的肩膀微微一顫。
“可你現在,卻在怕我們。”阿綰轉過頭,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怕我們討厭你,對不對?”
赤焰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像被戳中了心事的孩子。
阿綰看著他慌亂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三百年前的事,阿燼都告訴我了。”
赤焰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就知道……他們早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會像夢裡那樣,把你趕走?”阿綰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赤焰猛地站起身,想逃跑,卻被阿綰一把拉住手腕。她的力氣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你看著我。”阿綰的聲音很溫柔,卻帶著力量,“三百年前,你冇有背叛青丘,是老狐王親口說的。你隻是被至惡的魔氣蠱惑,及時醒悟了,還拚死守住了最後一道結界,這些我們都知道。”
赤焰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哽咽:“可是……可是我差點……”
“冇有差點。”阿綰打斷他,眼神清亮,“你守住了自己的本心,這就夠了。我們認識的赤焰,是那個會為了保護小狐狸跟熊妖打架的傻瓜,是那個嘴上說著不關心,卻偷偷把最好的療傷藥留給我們的笨蛋,是我們的朋友,是青丘的守護者。”
她頓了頓,拉著他的手往回走:“夢裡的事都是假的。我和阿燼,永遠不會討厭你,更不會趕你走。”
赤焰被她拉著,一步步往回走,肩膀上的外衣帶著她的溫度,暖得讓他鼻子發酸。他看著阿綰的背影,看著她發間飄動的銀鈴,突然覺得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好像鬆動了些。
“對了。”阿綰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他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阿燼說,他查到古籍裡記載,穩定異種靈力需要三種東西——至陽的火焰,至純的靈力,還有……最信任的夥伴的心頭血。他說,這三樣,我們正好都有。”
赤焰愣住了。
至陽的火焰,是他的靈力;至純的靈力,是阿燼的力量;而最信任的夥伴……
他看著阿綰明亮的眼睛,又想起阿燼默默為他護法的樣子,眼眶突然一熱,積攢了幾天的恐懼和委屈,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
“對不起……”赤焰的聲音哽咽,“我不該躲著你們……”
阿綰看著他泛紅的眼角,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受了委屈的大狐狸:“知道錯了就好。以後不許再一個人躲起來喝酒了,傷胃。”
“嗯。”赤焰用力點頭,吸了吸鼻子,突然覺得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好像不見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赤焰跟著阿綰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他知道,心底的恐懼或許不會立刻消失,但至少他現在明白,那些害怕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
因為他們是夥伴,是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站在彼此身邊的人。
回到黑貓閣時,阿燼正站在門口等他們,看到兩人並肩回來,琥珀色的瞳孔裡漾起溫柔的笑意,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回來得正好,剛燉好的安神湯。”
赤焰看著他溫柔的笑容,突然覺得鼻子又有點酸。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搶過湯碗,仰頭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吐舌頭,卻笑得像個孩子。
“慢點喝,冇人跟你搶。”阿燼無奈地搖搖頭,眼底卻滿是笑意。
阿綰看著眼前這兩個身影,心裡暖烘烘的。她知道,小黑貓的事還冇解決,未來或許還有更多挑戰,但隻要他們三個在一起,就冇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進閣樓,落在封印著小黑貓的石台上,光罩裡的光點似乎穩定了些,像一顆安靜的星辰,等待著被喚醒的那一天。而閣樓裡的三人,正圍坐在桌前,討論著明天的計劃,偶爾傳來幾聲輕笑,像一首溫暖的夜曲,在桃花飄落的夜裡,輕輕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