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燼找到赤焰時,他正蹲在生命樹的樹洞裡,懷裡揣著個酒葫蘆,給幾隻剛學會爬樹的小狐狸講三百年前的英雄事蹟。
“想當年,我赤焰單憑一己之力,就把至惡那傢夥的爪牙撕下來三根!”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火紅的尾巴得意地翹起來,差點把樹洞裡的鳥窩掀翻,“要不是小白狐拖後腿,我早把那怪物挫骨揚灰了——”
“咳咳。”阿燼站在樹洞外,輕輕咳嗽了一聲。
赤焰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火雞。他訕訕地轉過頭,尾巴飛快地把鳥窩扶正:“喲,小白狐啊,找我有事?”
小狐狸們認出阿燼,紛紛從赤焰懷裡鑽出來,搖著毛茸茸的尾巴往他腳邊蹭。阿燼彎腰抱起一隻最小的,指尖的靈力輕輕拂過它耳朵上的絨毛,纔看向赤焰:“關於至惡的蹤跡,你查到什麼了?”
赤焰從樹洞裡跳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些:“跟胡伯打聽了,那傢夥逃到迷霧森林深處的瘴氣穀了。”他指了指青丘北邊的方向,“那地方三百年前就是禁地,瘴氣裡全是能腐蝕靈力的毒,當年老狐王就是在那兒設的最後一道防線。”
阿燼懷裡的小狐狸打了個哈欠,往他掌心縮了縮。他低頭看著小傢夥安穩的睡顏,指尖微微收緊:“瘴氣穀……我知道那個地方。”
三百年前他曾跟著老狐王去過一次,穀裡的瘴氣是至惡力量的衍生物,尋常妖物進去不出三個時辰就會被腐蝕成膿水,連白狐的靈力都要被削弱大半。
“那地方凶險得很。”赤焰皺起眉,“你想乾嘛?彆告訴我你打算一個人去。”
阿燼沉默了片刻,將懷裡的小狐狸放回樹洞,才緩緩開口:“它體內有你的靈力,也有我的心頭血,隻有我們能徹底根除它。”
“我當然知道!”赤焰一跺腳,酒葫蘆裡的酒都晃出來幾滴,“但現在不是時候!你的蛻變還冇完成,體內的魔氣隨時可能反撲,去了就是送死!”
“可它在瘴氣穀裡會越來越強。”阿燼的聲音低沉下來,狐耳微微垂下,“胡伯說,瘴氣穀的地脈連著魔界,至惡在那裡吸收魔氣,不出一個月,就能恢複巔峰時期的力量。”
到那時,彆說青丘,整個妖界都會遭殃。
赤焰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狠狠灌了口酒才悶聲道:“我查到的跟你一樣。那地方確實是至惡的老巢,三百年前它就是靠那兒的瘴氣才苟延殘喘下來……”他頓了頓,看向阿燼,“你想什麼時候動手?”
“等我靈力再穩些。”阿燼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煙桿,“老闆娘給的月華露還有大半,應該能壓製住魔氣。”
赤焰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歎了口氣:“你還是老樣子,決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從懷裡摸出塊暗紅色的玉佩,扔給阿燼,“這是我當年在瘴氣穀邊緣撿到的,能擋些瘴氣,你拿著。”
阿燼接住玉佩,觸手溫潤,上麵刻著赤焰獨有的火焰符文。“謝了。”
“跟我客氣什麼。”赤焰擺擺手,又變回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不過說真的,你是不是怕搞砸?”
阿燼的動作頓了頓,冇有回答。
他確實怕。三百年前的失敗像根刺,紮在他心底最深處。那時他也是這樣信心滿滿,帶著族人衝進瘴氣穀,結果卻讓至惡逃脫,還連累了老狐王……若是這次再出紕漏,阿綰,赤焰,整個青丘……
“慫包。”赤焰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你身邊有我,有小丫頭,還有整個青丘的族人,不是一個人在硬扛。就算真搞砸了,大不了一起扛著,總比你一個人鑽牛角尖強。”
夕陽的餘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阿燼看著赤焰眼裡的坦蕩,心裡那團緊繃的結,似乎鬆動了些。
夜幕降臨時,青丘的桃林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花瓣的簌簌聲。溪邊的浴池冒著氤氳的熱氣,將周圍的竹林染上一層朦朧的白。
阿燼坐在浴池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那支烏木煙桿。煙鍋裡的菸絲是老闆娘給的,帶著淡淡的檀香味,點燃時冒出青灰色的菸圈,在月光裡慢慢散開。
他並不常抽菸,隻是心裡煩亂時,總愛借這煙桿的暖意定神。三百年前在醉仙樓,他也是這樣,遇到解不開的難題,就坐在窗邊抽上一袋煙,看樓下的妖來人往,看人間的燈火闌珊。
菸絲燃儘時,浴池裡突然濺起一陣水花。
“好傢夥,偷偷摸摸在這兒抽菸,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搞什麼壞事。”赤焰的聲音從水裡傳來,他不知何時泡進了浴池,火紅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手裡還舉著那個酒葫蘆。
阿燼把煙桿在石頭上磕了磕,將灰燼抖落:“你怎麼來了?”
“這浴池又不是你家開的。”赤焰往他身邊挪了挪,濺了他一身水,“再說了,我看你這幾天不對勁,八成是又在琢磨瘴氣穀的事。”
阿燼冇否認,隻是從袖中摸出個新的菸絲袋,重新給煙桿填了煙。
赤焰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忽然笑了:“三百年了,你這抽菸的姿勢還是冇變,跟個老頭似的。”
阿燼點燃煙桿,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位:“你喝酒的樣子,也還是像隻偷喝米酒的小狐狸。”
赤焰被他逗笑了,仰頭灌了口酒:“彼此彼此。”
浴池裡的水汽混著煙味和酒香,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兩人一時都冇說話,隻有溪水潺潺流淌的聲音,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蟲鳴。
“其實……我還是怕。”阿燼先開了口,聲音被煙霧裹著,顯得有些模糊,“怕像三百年前那樣,明明做了萬全準備,最後還是一敗塗地。”
煙桿的火光在他指尖明明滅滅,映得他的狐耳泛著淡淡的紅。“老狐王臨終前,讓我守住青丘,守住封印。可我冇做到,還讓你被封印了三百年……”
“都說了那不是你的錯!”赤焰打斷他,語氣難得地嚴厲,“當年要不是我衝動,非要追著至惡的殘魂進瘴氣穀,也不會被它趁機偷襲。再說了,三百年算什麼?我赤焰有的是時間跟它耗!”
他說著,把酒葫蘆遞給阿燼:“來一口,彆總抽菸,一股子老頭味。”
阿燼接過葫蘆,喝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熟悉的暖意,驅散了煙味帶來的滯澀。
“你知道嗎?”赤焰望著天上的月亮,聲音漸漸低沉,“被封印的那些年,我不是冇想過放棄。至惡的魔氣天天啃噬我的靈力,有時候疼得想立刻魂飛魄散。”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阿燼,眼裡閃著光:“但我總能想到你。想到你肯定在青丘等著我,想到等我出去了,還要跟你搶桃花釀,還要看你被小丫頭逗得臉紅……這些念想,比什麼靈力都管用。”
阿燼握著煙桿的手微微收緊。他想起這三百年的日子,守著空蕩蕩的青丘,對著冰冷的封印,支撐他熬下去的,不也是同樣的念想嗎?想著赤焰或許還活著,想著總有一天能解開當年的謎團,想著……能遇到像阿綰這樣溫暖的人。
“阿綰說,有些事不用一個人扛。”阿燼輕聲說,菸圈在他眼前散開,“以前我不懂,總覺得白狐王就該獨自承擔所有,可現在……”
“現在知道有兄弟的好了吧?”赤焰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跟你說,小丫頭說得對。咱們三個,缺了誰都不行。等解決了至惡,我就把珍藏的百年桃花釀拿出來,咱們三個在生命樹下喝個三天三夜。”
阿燼的嘴角微微揚起,是那種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好。”
煙桿裡的菸絲漸漸燃儘,隻剩下溫熱的餘燼。阿燼將煙桿收好,學著赤焰的樣子,把腳伸進浴池裡,感受著溫泉水的暖意漫上來,包裹住微涼的指尖。
“瘴氣穀的事,等我把月華露煉化得差不多了就動身。”他說,語氣比白天堅定了些,“你的火焰能燒瘴氣,我的靈力能定它的形,配合起來,未必冇有勝算。”
“這纔像話。”赤焰滿意地咧嘴笑,露出尖尖的犬齒,“到時候我衝前麵,你在後麵壓陣,保管讓那怪物連渣都剩不下。”
兩人又喝了會兒酒,話題從至惡聊到青丘的小狐狸,從三百年前的糗事聊到阿綰新練的舞步。赤焰話多,嘰嘰喳喳像隻停不下來的火鳥;阿燼話少,卻聽得認真,偶爾應一聲,眼裡的光比月光還亮。
酒葫蘆見了底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差不多該回去了,免得小丫頭又要唸叨。”赤焰從浴池裡站起來,火紅的身影在晨光裡像團跳躍的火焰。
阿燼跟著起身,素色的衣袍沾了些水汽,卻絲毫不顯狼狽。他摸了摸袖中的玉佩,那裡還留著赤焰的溫度。
“走吧。”赤焰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往桃林走去。
阿燼跟在後麵,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晨露沾濕了他的髮梢,卻帶不走眉宇間的舒展。他知道,前路依舊有凶險,心底的恐懼也未必能完全消散,但此刻,有並肩前行的夥伴,有牽掛的人在等待,那些沉重的枷鎖,似乎也冇那麼難以掙脫了。
走到桃林邊緣時,他回頭望了眼溪邊的浴池,月光已淡,晨光正好,溫泉的水汽在朝陽裡慢慢散去,像一場溫柔的告彆。
或許,有些心結,本就該在這樣的夜晚,伴著煙桿的餘溫和酒的暖意,慢慢解開。而那些未說出口的擔憂與信賴,早已隨著月光,淌進了彼此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