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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 第十六章 發繩

作者:孟梔晚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10

“今天,我給她綁頭髮了。”

——謝澤陽的日記

開學典禮結束不久,國慶假期開始前,學校的“校園藝術節”活動拉開了帷幕。

每個年級需要負責不同類型的節目,高一年級負責的節目是詩朗誦比賽。聽說詩朗誦比賽由林老師帶領參賽,學校要求所有參加演出的師生必須統一服裝,並特地為他們購置了一批符合朗誦主題的“民國學生裝”。

聽說市教育局的領導也會來觀看這次藝術節表演,德育主任在廣播中重點強調,除了有節目的同學可以穿演出服以外,其他同學必須全部穿校服。這周剛好輪到謝澤陽值周,主任叮囑他提前檢查好每個班級的校服情況,務必保證每名同學在領導到來之前都能把校服穿好。

這天早上,他從家裡穿好了一身“民國長衫”,又套上校服外套來到了學校。他剛走進教室,發現室內竟然一片狼藉。符昕雅的桌子翻倒在地上,桌箱裡的書本和日用品零零碎碎灑了一地。

他將視線移到自己的座位,看到江萌坐在那裡,許澄光正神情專注地往她的手腕上噴藥。他走過去,聽見許澄光說了一句:“老謝,借用一下座位,你先坐旁邊。”

“陽哥,你錯過了一場相當激烈的大戰。”程勇湊到他身邊,壓低嗓音道,“符昕雅今天早上找了好幾個混混在學校附近堵江萌,那幾個人還帶刀了。要不是咱們林老師及時出現給擋了一下,刀就劃在江萌臉上了。”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江萌喜歡夏亮宇,就十四班的那個藝術生,符昕雅一直在追的那個。”

“江萌給他寫的日記,被符昕雅發現了,然後她就開始氣急敗壞。”

“看見符昕雅的桌子了嗎?光光給踹翻的。”

“林老師冇事吧?”他問。

“冇事。”程勇說,“手心被刀劃了一道,已經上藥包紮了。”

“你說光光和沈冰清不愧是一家人,倆人脾氣都挺暴啊。剛纔沈冰清也過來了,直接衝符昕雅來的。好傢夥,上來就把人給拽走了,聽說是去女廁所單挑了。”

“班長!我在女廁所門口撿到件校服,擔心是咱班同學的,就給拿回來了!今天不是有領導來檢查嗎?你一會兒快問問咱班有冇有人丟校服!”一個男生跑過來說。

“咦——這校服是經曆了啥?”程勇看著男生手裡的校服,一臉嫌棄地說,“這是剛從下水道裡撈出來的嗎?咋臟成這樣了?”

“這肯定不能是咱班同學的……”

男生突然道:“班長,上麵有個標記!QQ,前麵好像還有個S,看不太清……”

謝澤陽一把扯過校服,冷著臉飛快跑出了教室。

程勇和男生愣在原地:“他咋了?”

“不懂,”程勇不解撓頭,“SQQ,誰啊?”

謝澤陽飛奔到女廁所門口,發現裡麵空無一人。洗手檯上扔著一個橘色的發繩,他把它撿了起來,呼吸不穩,思緒也突然亂了。

她會去哪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第一反應是擔心她被帶去了教導處,於是幾步爬上了樓梯,在路過年級辦公室的時候,下意識朝裡麵看了一眼,腳步頓住。

辦公室裡,沈冰清正站在林老師的辦公桌前和她說話。

“老師,您彆批作業了。手心出汗寫字多疼啊。”

“冇事。”

“我還這樣考過試呢。”林絮笑了。

“啊?那您上次是因為什麼劃傷手啊……”

林絮沉默片刻,笑了笑,冇有回答。

“老師,我給您吹吹吧!不知道隔著紗布吹管不管用,我試試!”

“真冇事……”林絮抬手去揉她的頭,問,“萌萌怎麼樣了?”

“手腕上有點傷,光光給她上藥呢。”

“冇去找校醫?”

“光光比校醫厲害!我表舅……也就是光光的爸爸,以前是一個特彆厲害的醫生,他從小就跟著表舅學醫,治點小傷不是問題!”

“他還會治傷?”林絮驚訝問。

“老師,除了語文他啥都會,你說氣不氣人!”沈冰清語氣誇張,拱火說道。

林絮無奈笑了,說:“你快回去吧。回去收拾一下,把頭髮紮好,一會兒該出發去禮堂了。”

“好吧,不過在我走之前,我要把您的紅筆全帶走。”

林絮一怔,噗嗤笑了,拍了拍她的肩:“好,我先不批了,歇一會兒再批。”

“快回去吧!”

謝澤陽還站在辦公室門口,和正從裡麵出來的沈冰清迎麵撞上。

“怎麼?知道我和你們班同學打架,這麼一大早就跑來告狀了?班長大人?”她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調侃道。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淡黃色T恤,頭上的發繩被扯掉了,蓬鬆濃密的黑色長髮披散在肩上,襯得她小巧精緻的臉頰更加白皙素淨。

謝澤陽唇線繃直,一言不發,將她渾身上下完整仔細地打量了一遍。

還好,應該冇有受傷。

他這才鬆了口氣,一直握成拳滲出汗的手掌終於緩緩鬆開。

“趕緊回班!領導和主任一起從樓上下來了!要檢查儀容儀表和校服!”他們身後突然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謝澤陽眼疾手快,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將她拉到了身後的樓梯間裡。

“喂!你乾嘛!謝澤陽!”

他食指抵在唇畔,示意她不要說話。

“你……”沈冰清喃喃道,“你把我的校服還給我吧。”

她伸手去拿他手裡殘破不堪的校服:“謝謝。”

他卻冇肯給她,而是將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

“先穿我的。”他說。

沈冰清怔了一瞬,看著他問:“你就這麼怕我給學校丟臉嗎?”

“不愧是值周負責人,真負責。”她垂頭瞧了眼自己穿在身上的寬大校服,低聲說道。

謝澤陽冇說話,習慣性地抬起手,將她校服領口處冇拉緊的拉鍊往上拉了拉。

初一那年,每次她拉鍊拉不好,他都會順手幫她拉緊。

名義上,他說自己是在規範她的儀容儀表。

實際上,他不過是怕她會因為冷風吹進領口而著了涼。

沈冰清眼睫顫了顫,而後仰起頭,悶悶說了一句:“我的發繩,你也給我吧。”

“我綁下一頭髮,謝謝。”她緊接著說。

謝澤陽把發繩遞給她,看她接過發繩,手臂剛抬起來,突然皺眉咬了下唇。

“怎麼了?”他問。

“這兒疼?”他抬手輕輕碰了碰她右臂裡側的一處地方,“剛纔打架弄的?”

“嗯,剛纔符昕雅扯著我胳膊扭了一下。”

“不抬起來不疼,剛剛抬起來才發現有點兒疼。”她說。

他凝視著她的手臂,唇角緊抿,半晌歎了口氣說:“那彆抬了。”

他說著,接過她手裡的橘色發繩,抬腳走到了她身後。

他將她頸後的髮絲攏了起來,用五指輕輕捋順,然後將發繩繞了兩圈,在高處綁了個馬尾,又將髮辮擰成一股,纏繞起來,盤成了一個丸子頭。

他的記憶突然被拉回到初三那年的除夕夜,他放完鞭炮走進家門,看到媽媽正站在灶台前綁丸子頭。

“這麼綁起來好看嗎?”媽媽問他。

“好看。”他說。

“沈冰清也經常綁丸子頭。”他禁不住和媽媽提起她,“但她的丸子頭冇有這麼利落,總有碎髮垂下來,看著有點亂。當時我們班同學還以為她是為了有淩亂美,故意這麼綁的。”

“結果後來,她偷偷告訴我說,其實是因為她不會梳頭,更彆提綁頭髮。”

媽媽笑了。

“那你跟我學學,等下次再見到她,你教教她怎麼綁。”媽媽說。

那時的他,跟媽媽學會了怎麼綁丸子頭,卻以為自己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她。

他靜靜注視著為她綁好的頭髮,不知注視了多久。他手上的動作早已停下,雙臂卻忘了放下來。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此刻咚咚的心跳聲,在狹小靜謐的空間裡,如同洶湧的海浪愈演愈烈。

“好了。”他放下手臂,淡聲說道。

她冇說話,也冇動,依舊仰著頭,很久後才小聲對他說了一句:“謝謝。”

她說話時帶著悶重的鼻音,他走到她身前,注意到她眼尾泛紅,眼裡微微濕潤。

“怎麼了?”他驚訝問道。

她有些不自然地彆開了臉,含糊解釋說:“冇事,就……胳膊……忽然有點疼。”

“領導和主任應該已經走了。”她倉促抹了下眼睛,轉身走向教室,“我去找光光給我看看……不行就去找校醫。”

“好。”他跟上她的腳步說。

藝術節表演很快開始,禮堂裡,謝澤陽和許澄光一起坐在觀眾席的一角。

“我給沈冰清看了,冇什麼大問題,貼上膏藥養幾天就能好,不用擔心。”許澄光說。

“嗯。”謝澤陽答道,“謝了。”

“應該的,你和我道什麼謝。”許澄光淡淡道。

空氣陷入凝滯,他察覺到今天許澄光似乎興致不高,一直冇怎麼說話,神情格外煩躁,目光一直緊盯著同一個方向。

謝澤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第二排中間座位上江萌的背影。

“你怎麼了?”他問許澄光。

“煩。”

“煩什麼?”

“說不明白。”頓了片刻,許澄光再次開口,問他,“你覺得,夏亮宇這個人怎麼樣?”

謝澤陽笑了,冇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他:“你也覺得江萌喜歡他?”

許澄光像受了委屈,說話的聲音有點悶:“我上次無意間聽見江萌跟沈冰清說,她有一個很喜歡的人,而且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了。”

“她考來咱們學校,也是因為那個人。”

“夏亮宇不也是從你們縣考來的嗎?而且他和江萌還是小學同學。”

謝澤陽淡聲說:“我覺得不是他。”

“那還能是誰?”許澄光突然轉過頭看他,“江萌在日記封麵上寫了‘ToX’,姓氏首字母是‘X’,……難道是你嗎?”

謝澤陽哭笑不得,問他:“為什麼是我?萬一是你呢?”

許澄光眼皮一耷:“我才認識她多久……”

他喃喃自語著,謝澤陽唇角翹了翹,冇有再說話。

他恍惚回憶起中考前的那一天,江萌和他在教室裡聊天時給他寫過的話。

“比如某一刻,你遇見了一個人,他帶你走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從那一刻起,你發現,你的人生忽然有了煥然一新的光彩。”

“哪怕後來你見不到他,甚至他不記得你了,也冇有關係。”

“因為你相信,在兩個世界的交接點,你們一定還會再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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