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側的王子卿,已是身懷八月雙胎的模樣,身形略顯臃腫,卻依舊身姿端雅,不見半分孕期的狼狽。她身著月白色綉折枝玉蘭花的軟緞常服,衣料寬鬆親膚,恰好遮掩住笨重的身形,鬢邊隻簪一支素銀銜珠步搖,無多餘珠翠點綴,妝容清淡素凈,隻以薄粉敷麵,唇間點一抹淺緋色胭脂,堪堪遮掩住孕期操勞的倦色。她一手輕輕護在腹間,動作輕柔卻沉穩,眉眼清淩淩的,眸光沉靜如深潭,不見絲毫慌亂,周身透著一股孕期女子少有的淩厲與篤定,靜靜立在肖懷湛身側,便是他風雨欲來時最堅實的倚靠。
禦座上的大周皇帝肖以安,身著明黃織龍常服,麵容威嚴方正,鬢邊已染幾許霜華,歷經半生朝堂風雨、帝王權術,周身自有不怒自威的凜然氣場。他見太子與太子妃這般摒退下人、隱秘求見,心中早已泛起沉沉疑慮,指尖不輕不重地輕叩著禦案,神色沉靜地等著二人開口,每一絲沉默,都透著帝王的壓迫感。
良久的沉默後,肖懷湛喉結艱難滾動數次,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悔恨與自責,以極沉穩、極嚴謹的語調,緩緩開口,字字斟酌,不敢有半分疏漏:“父皇,兒臣今日攜卿卿前來,是要向父皇如實稟明一樁積壓近一年的心事,此事關乎兒臣性命,更牽扯朝堂根基,兒臣不敢再有半分隱瞞,盡數告知父皇。”
他頓了頓,理清紛亂的思緒,從去年剿匪一事徐徐道來,語氣低沉而誠懇,字字皆是肺腑:“去年秋,兒臣奉命平定東陽縣匪患,凱旋歸來之初,便察覺身體有異,時常莫名心神不寧,偶有神誌恍惚、不受控之態,起初兒臣隻當是征戰勞累、傷後並未痊癒造成的氣血虧虛,並未放在心上,可時日越久,癥狀愈發怪異,遍診醫者卻始終查不出根源。”
說到此處,他眼底的愧疚愈發濃烈,聲音也微微發啞,藏著難以言說的苦楚:“察覺身體異樣後,兒臣第一時間傳召太醫院院正及所有太醫,輪番診脈,翻閱無數醫理典籍,可一眾太醫皆言兒臣脈象隻是重傷後並未痊癒,無其他病症;兒臣不死心,又瞞著卿卿,暗中遣心腹,遍尋江湖上所有醫術高明之人,甚至費盡周折,託人遠赴不問朝堂事的神醫穀,請來穀中醫者隱秘診治,可無論何種聖手,都探不齣兒臣身體癥結所在。”
“兒臣並非有意欺瞞父皇與卿卿,”他抬眼,看向禦座上的皇帝,眸中滿是痛苦與自責,眼眶已然泛起微紅,“卿卿彼時剛懷有身孕,身子本就金貴,兒臣本就違背誓言在先,更不忍她為我日夜憂心、殫精竭慮;父皇日理萬機,執掌天下蒼生,兒臣也不願以自身私事,煩擾父皇理政。兒臣總想著,自己是大周儲君,凡事該一力承擔,便打算獨自暗中查清緣由,彌補所有過錯,待一切塵埃落定,再向父皇請罪,向卿卿坦白。”
“可兒臣終究是自以為是,一步走錯,萬劫不復,徹底泥足深陷。”他閉上眼,再睜開時,滿是蝕骨的悔恨,聲音都帶著顫抖,“今年元宵佳節,兒臣遭柳依依蓄意算計,被其迷了心智,做出了背叛卿卿、有違儲君德行的醜事,事後兒臣清醒過來,痛不欲生、險些崩潰,卻又被此事裹挾,愈發不敢坦誠,隻得越發遮掩,反倒讓局勢愈發失控。直至卿卿察覺端倪,不顧身孕強行介入徹查,耗時半載抽絲剝繭,方纔逐步理清所有脈絡,更是以神醫穀之名,費盡心力,請來了從不沾染朝堂恩怨的南疆聖女,最終得以確診——兒臣體內,被人下了世間罕見的陰詭絕世蠱蟲,此蠱詭異難辨,聖女眼下尚無十足把握驅除,需再尋時機,慢慢調配解藥、籌備驅蠱之法。”
話音落,肖懷湛再也撐不住儲君的體麵,躬身行大禮,脊背彎得極低,幾乎要折下身去,聲音哽咽,滿是愧疚:“兒臣糊塗,一意孤行,犯下大錯,辜負父皇半生悉心教誨,辜負子卿生死相隨的深情,險些動搖國本、禍亂宗廟,還請父皇降罪,甘願領受父皇任何責罰,毫無怨言。”
禦座之上,肖以安心緒層層劇變,跌宕起伏,帝王理智與父子親情反覆激烈拉扯。
起初,他隻是靜靜聆聽,指尖輕叩禦案的節奏平穩,待聽到太子遭人暗算、身體莫名受損近一年時,眉頭驟然緊鎖,眸中泛起濃重的驚疑——他深知自己這個兒子的品性,更知曉太醫院與王子卿神醫穀的本事,能讓一眾醫者和太子妃都查不出端倪,絕非尋常病症,定是遭了小人的陰毒算計;待聽完太子獨自隱瞞、遍尋名醫無果,硬生生獨自承受近一年的折磨時,那滿心驚疑,瞬間化作摧心剖肝的疼惜。帝王心底最柔軟的軟肋被狠狠戳中,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繈褓中嗬護長大、手把手教他治國理政、傾盡心血立為儲君的兒子,竟被陰邪之術折磨至此,還要強裝無事、獨自扛下所有苦楚,不讓父妻擔憂,半生帝王的沉穩冷硬,在此刻盡數化作為人父的酸澀憐憫,眼底甚至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意。
可這份極致的疼惜,轉瞬便被太子一意孤行、隱瞞所有的荒唐,燒成了恨鐵不成鋼的震怒。他不敢想,若是太子一直隱瞞下去,被蠱蟲徹底操控,淪為賊人棋子,他苦心經營的大周江山,他寄予全部希望的儲君,將會落得何等下場!周身氣壓驟然沉凝,龍涎香的清冷都壓不住他眼底翻湧的失望與怒意,他死死攥著禦案上的明黃聖旨,指節泛白,胸膛微微起伏,久久未曾出聲。禦書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壓抑,落針可聞,隻有窗外的風聲,隱約傳來,更襯得滿室沉寂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