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二人冰釋前嫌,相談甚歡,那些等著看針鋒相對、鬧出事端的人,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去,訕訕地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盞掩飾自己的尷尬;那些素來敬佩王子卿、又擔心二人鬧僵的命婦貴女們,皆是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原本還有些緊繃的氣氛,瞬間便活絡了起來,廊下的貴女們圍在案前,嘰嘰喳喳地討論琴譜綉樣,有的拿著竹製算籌,跟著醫案上的方子學著算數,有的湊在一起翻著園藝圖譜,討論著自家院子裏該種什麼花樹,歡聲笑語順著春風飄開,滿院都是輕鬆和樂的氣息。
就在這時,別院門口傳來侍女的輕聲通傳:“二皇子妃到——”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二皇子妃緩步走了進來。她已懷有五個多月的身孕,身形微微隆起,步履輕柔小心,身著一襲淺碧色軟緞齊胸襦裙,用的是最軟糯透氣的貢品貢緞,裙身放得極寬,恰好遮了孕肚,不勒半分,裙角用同色絨線綉著細碎的蘭草與忍冬紋,走動時輕輕晃動,像春日裏剛抽芽的柳條,溫柔又小心。外搭一件同色圓領對襟小褙子,袖口綉著小小的纏枝紋,領口露出一圈細白綾滾邊,沒有半分張揚,卻處處透著將門嫡女的妥帖規矩。
她出身將門,父親是鎮守邊關的大將軍,自幼隨著父兄舞刀弄劍,騎馬射箭,性子原本明媚爽朗,像春日裏的太陽。可成婚三年無所出,被二皇子和他的母妃惠妃百般刁難,為了討好二皇子,為了在府裡站穩腳跟,她硬生生磨平了所有稜角,收起了所有鋒芒,學著做一個溫婉柔順的女子,低眉順眼,忍氣吞聲,在京中貴女圈裏,活成了毫無存在感的透明人。
如今她鬢髮梳成簡單的垂鬟分肖髻,未戴繁複的珠翠,隻斜插了一支珍珠釵,釵頭綴著三顆圓潤的小米珠,走動時隻輕輕晃動,耳上墜著一對碧玉蓮蓬墜,襯得她麵色溫潤,隻是眉眼間,藏著一絲久居人下的怯懦,還有揮之不去的落寞。兩個身量高挑的侍女小心翼翼扶著她的手臂,生怕她有半分閃失。
剛踏入院中,她便一眼瞧見廊下相談甚歡的王子卿與薛靜怡,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真心的笑意。自她嫁入二皇子府,對她露出真心善意的人不多,王子卿身為太子妃,卻能真心為她出頭,在二皇子麵前為她撐腰;更是暗中為她調理身體,讓她有了身孕,從而讓二皇子和惠妃對她的態度都有了極大的改善。王子卿是她的貴人,也是她的恩人。
她在皇子府見慣了後宅的勾心鬥角,深知二人之間的嫌隙,如今見她們冰釋前嫌,心裏也替她們高興。自從接到王子卿的請帖,她猶豫了整整一夜,纔敢瞞著二皇子偷偷過來,她想看看,太子妃說的,女子的另一條路,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提著裙擺,緩步上前,對著二人微微福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歉意:“太子妃恕罪,路上車馬走得慢,耽擱了片刻,還怕來晚了錯過熱鬧,沒想到倒是先瞧見太子妃與大皇子妃說體己話,是我來的不巧了。”
王子卿如今懷的是雙胎,四個多月的肚子,看起來比五個多月的二皇子妃還要明顯些。見二皇子妃過來,她連忙在春花的攙扶下起身,快步上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語氣親昵又滿是關切,生怕她動了胎氣:“二嫂說的哪裏話,來得正是時候,何來不巧一說?慢些走,仔細腳下,當心身子。”她拉著二皇子妃的手,引著她看向滿院景緻,眉眼彎彎,語氣溫柔:“二嫂快瞧瞧,這別院的景緻,還有這些佈置,可合二嫂的心意?”
二皇子妃緩緩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廊下案頭的書卷、琴譜、算籌,最後落在了角落花架旁靠著的那柄軟劍上——鮫綃錦套上綉著銀線蘭草,劍穗是深青色的,和她當年那柄陪了她多年的軟劍,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她的呼吸猛地頓住,眼底瞬間迸發出久違的光亮,那是屬於將門之女的英氣,是被她鎖在箱子裏、埋在心底四五年的、原本的自己。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腳步不自覺地往那邊挪了挪,連帶著孕肚都輕輕晃了晃,侍女連忙扶住她,她卻渾然不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柄軟劍,像看著失散多年的自己。
良久,她纔回過神,對著王子卿連連點頭,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欣喜,又因為常年的隱忍,放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合心意,太合心意了!這般清雅的景緻,這般用心的佈置,比那些隻知道攀比排場、堆砌珍寶的宴席,好上千倍萬倍。”
她頓了頓,目光又落回那柄軟劍上,嘴角帶著懷唸的笑意,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悵然與委屈,眼底還泛著細碎的水光:“不瞞太子妃說,未出閣的時候,我在家中,整日跟著父兄舞劍練拳,騎馬射箭,那時候總覺得,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樣,上陣殺敵,保家衛國。我那柄軟劍,是我及笄時父親送的,陪了我三年,我曾用它在圍獵時贏過兄長。可成婚後,為了能在府裡安穩度日,為了能有個孩子,我把所有的喜好都收起來了,把那柄軟劍,鎖在了箱子最底層,再也沒有碰過。今日在這裏看到這些,看到這柄劍,倒像一下子回到了年少的時候,尋回了那個被我弄丟了很多年的自己。”
風穿過紫藤花架,捲起滿院的花香與墨香,粉紫的花穗簌簌落下,沾在三人的發間肩頭。暖金的陽光穿過花影,落在她們身上,像給三人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柔光。過往的怨懟,經年的委屈,被壓抑的自我,在這場獨屬於女子的雅宴裡,都像這暮春的冰雪,盡數消融。歡聲笑語順著春風飄遠,伴著落英,漫過了浣花溪,漫過了青黛色的西山,也漫過了那道困住女子千年的、深宅大院的高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