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她們一個檯子,讓她們知道,女子的價值,從來不止於相夫教子。如果能走出來,學以致用,惠及更多的女子,豈不是更好。她們今日在我這裏得了這份體麵,得了這份尊重,日後,自然會在她們的夫君、父親麵前,替我們說上一句公道話。這內宅的人心,有時候比前朝的朝堂,更穩得住根基。”
夏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雖然還沒完全想明白小姐的深層佈局,卻也知道,小姐從來不會做無用功,更不會打無準備的仗。
王子卿見狀,也不再多解釋,轉頭吩咐道:“夏荷,到時候你帶著青黛,二人去安排宴會的一應事宜。青黛出自宮中,對春日宴的流程規矩很清楚,你們務必辦得有新意,別拘著往年的老規矩,除了琴棋書畫,騎射、茶經、醫理、女紅,但凡有想展示的,都給她們設好單獨的場地,保證周全。”
“是!奴婢遵命!”夏荷連忙躬身應下,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夏荷剛走,立在角落陰影裡的秋月便上前一步,斂衽躬身。她一身石青色素麵襦裙,素凈得沒有半點多餘的花紋,卻洗得乾乾淨淨,熨燙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她性子最是沉靜寡言,平日裏管著府裡的賬目、庫房,還有那支秘密的麒麟衛,最是心細如髮,從不出半分差錯。
她聲音平穩無波,卻帶著十足的篤定:“小姐放心,安防事宜奴婢已經有了章程。奴婢會讓左一調一些暗夜閣的人手,配合東宮的侍衛,負責春日宴明麵上的安防。再親自去傳令麒麟衛全員出動,暗中在京郊桃林四周佈防,裡三層外三層,一隻可疑的蒼蠅都不能放進來,絕不能出任何意外。當年在建州,這一百弟兄是小姐親自挑選出來的,這些年暗中發展,早已擴充成建製,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好手,對小姐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奴婢定讓他們把桃林圍得鐵桶一般,保宴會萬無一失。”
王子卿微微頷首。當年在建州,她暗中組建了這支私衛,後來進京為祖父守孝,便讓他們化整為零,暗中跟著進了京城。這些年,她一步步將隊伍壯大,取名為麒麟衛,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在關鍵時刻,成為自己最堅實的後盾。如今,正是用得上他們的時候。
待秋月躬身退下去傳令,殿門再次合上時,殿內便隻剩下了她身後垂手立著的春花,與辦完事折返回來、重新立在陰影裡的秋月。
王子卿的目光緩緩落在秋月身上,方纔還帶著幾分從容笑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連眼底的光都暗了下去,像是被烏雲遮住的星月。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連放在小腹上的手,都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像是怕聽到什麼自己承受不住的答案:“秋月,這幾日,殿下的身體,可有什麼異常?”
秋月一身月白色素麵襦裙,腰間掛著一個小小的玄色葯囊,裙擺綉著極淡的蘭草紋,是四個侍女裡最沉穩心細的一個。她自小跟著王子卿,不僅學了一身好功夫,尤其使得一柄追風劍,更跟著王子卿學了一身醫術,最擅長佈局謀劃,心思縝密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察覺。自從正月十五那日,太子吐血昏迷之後,王子卿便撤了太子身邊所有原本伺候的宮人內侍,隻留了秋月和金素在身邊日夜伺候。她信秋月,就像信自己一樣。隻有把秋月放在肖懷湛身邊,她才能在這步步驚心的東宮之中,稍微放下一點心。
這些日子,她刻意迴避著肖懷湛,一半是怕自己看到他,就會想起正月十五那晚的背叛,想起他和柳依依同處一室的畫麵,忍不住遷怒於他,傷了腹中的孩子;另一半,卻是怕自己看到他隱忍的模樣,會忍不住心軟,會忍不住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抱住他,亂了自己的陣腳。
可誰曾想,肖懷湛也好似刻意躲避著她,不知道是他違背了相守一生的誓言後的心虛?還是對她的感情,真的在那陰毒的算計裡,慢慢冷淡了?彼此之間的相處,變得異常詭異,沒了往日的甜蜜恩愛,沒了徹夜的相談甚歡,多的是淡漠疏離,是擦肩而過時的躲閃,是連多說一句話都帶著的小心翼翼。她本來想細問一下肖懷湛,到底為何會中了算計?又是如何中的算計?好從中找到蛛絲馬跡,可如今,竟是連人都見不到,即便兩人偶爾撞見,也是說不上三句話,他便找藉口匆匆離開,更別說找到線索了。
秋月聞言,連忙上前一步,屈膝跪倒在地,平日裏沉穩平靜的臉上,此刻滿是困惑與心疼,嘴唇動了好幾次,才訥訥地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回稟小姐,奴婢這些時日日夜守在殿下身邊,他的飲食湯藥,皆是奴婢親手查驗、親手奉上,未曾有半分差池,也未曾發現可疑之人靠近殿下。隻是……隻是……”
她頓了頓,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像是怕自己的話,會狠狠戳中小姐心底最痛的地方。
王子卿的指尖死死攥住了身下鋪著的雪絨白狐裘,柔軟的皮毛被她捏得變了形,指節泛白,連帶著心跳都漏了半拍,聲音啞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隻是什麼?直說,不必隱瞞。”
“隻是奴婢發現,”秋月咬了咬下唇,終究還是如實稟報道,聲音裡的顫抖更明顯了,“隻要小姐您一靠近殿下身側三尺之內,殿下就會立刻不自覺地捂住心口,臉色瞬間慘白,牙關咬得死死的,指節都泛了白,一副強忍劇痛的模樣,連呼吸都亂了,額角瞬間就會冒出冷汗。甚至……甚至有時候小姐您不在,殿下隻要碰到和您相關的東西——您之前送給他的那柄貼身短匕,您親手給他雕的暖玉牌,甚至是聽到內侍提起您的名字,都會立刻捂住心口,眉頭緊鎖,身子控製不住地發顫,像是疼到了極致,連站都站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