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412章

她手裏端著個纏枝蓮描金白瓷碗，聲音柔得像春日融雪：“小姐，這是剛燉好的燕窩參湯，用的是您庫房裏存的血燕，加了老山參片慢燉了兩個時辰，如今溫著正好入口。您這幾日思慮過重，寢食難安，得好好補著身子，才能護得住腹中的小主子。”

王子卿抬了抬眼，纖長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她這幾日食不下嚥，若不是顧及著腹中孩兒，怕是連一口都不願碰。她微微頷首，任由春花將湯碗遞到手裏，指尖觸到瓷碗溫熱的觸感，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銀匙舀起一勺燉得綿密的燕窩，入口是恰到好處的清甜，可那甜意剛到舌尖，就被心口翻湧的澀意壓了下去，半點都化不開那團堵在胸口的鬱氣。

她食不知味地嚥下去，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肖懷湛那日躲閃的眼尾，是他死死捂著心口，額角冷汗浸透了暗金龍紋錦袍，嘴唇咬得泛白，卻還要扯著笑對她說“無礙”的隱忍模樣。四年相伴，他從鮮衣怒馬、縱馬長街的少年太子，到如今權傾朝野、穩坐儲君之位的國之儲貳，從來都是把她護在羽翼之下，替她擋下所有風雨刀槍，何曾有過這般連靠近她三尺之內都做不到的狼狽？何曾有過這般連看她一眼，都要忍著剜心之痛的模樣？

草草用了幾口，她便將湯碗遞了回去，抬眼看向立在側後的冬雪。冬雪一身藏青色暗綉流雲紋的勁裝，腰束玄色牛皮蹀躞帶，上麵掛著淬了毒的短刃與暗器囊，靴筒裡還藏著兩柄薄如蟬翼的飛刀，眉眼利落颯爽，帶著江湖人的英氣，卻斂著十二分的恭敬——她擅長醫毒和易容，熒惑，與春花、夏荷、秋月三人，皆是自小跟著王子卿從神醫穀的深山老林裡，一路走到這東宮高牆之內，是她刻進骨血裡的左膀右臂，能以性命相托的人。

王子卿抬手開啟身側的紫檀木嵌螺鈿妝匣，指尖掠過裏麵流光溢彩的珠翠釵環，最終停在匣底暗格裡的一枚玄鐵令牌上。令牌通體漆黑，入手冰寒，正麵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暗夜蝙蝠，紋路淩厲森然，蝠翼上的每一根紋路都清晰可見，邊緣被多年的摩挲變得光滑溫潤，是暗夜閣閣主的至高信物，見令牌如見閣主親至，生殺予奪，皆可定奪。她兩指捏起令牌，指尖觸到那熟悉的涼意，眼底的倦意瞬間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執掌生殺的沉穩，與不容置喙的決斷——彷彿那個被憂思困住的太子妃瞬間褪去，變回了那個執掌江湖第一暗殺組織、殺伐果決的暗夜閣閣主。

她將令牌遞向冬雪，聲音清冽如寒泉擊石，不帶半分波瀾，卻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靜：“熒惑，這兩日你收拾妥當，帶上閣裡十個身手頂尖的弟兄，再去保和堂接神醫穀的兩位師兄，以暗夜閣的身份，暗中走一趟南疆，不得驚動官府與朝堂之人。”

冬雪連忙上前半步，躬身雙手接過玄鐵令牌，令牌的冰寒透過指尖直竄心口，她心頭一凜，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輕了，靜靜聽著下文。

“到了南疆，你親自去拜訪南疆聖女，將肖懷湛近日的所有異常，一字不落地告知於她。”王子卿的聲音頓了頓，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連放在小腹上的手都輕輕蜷了起來，“問問她，這癥狀，是否是體內中了蠱蟲。若是有半分疑慮，務必請聖女屈尊來一趟京城，代價不論。另外，你順路查一查，南疆近二十年，可有與鬼醫行事風格相似的人出沒，查清那鬼醫的底細，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出自南疆。”

冬雪握著令牌，抬眼看向王子卿，眼裏帶著幾分不解與擔憂，放輕了聲音問道：“小姐，帶著神醫穀的兩位師兄同去，可是要藉著拜訪聖女的由頭，學一學南疆的蠱術？若是能摸清蠱術的門道，日後再遇到這類陰邪手段，我們也能有應對之法，也省得再勞煩聖女千裡奔波。”

王子卿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淡得像殿外掠過的春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必。蠱術是南疆世代相傳的獨門秘術，向來不傳外人，更是他們鎮族的根基。我們貿然打探，隻會惹得聖女不快，心生戒備，反而壞了查探太子情況的正事。”

她垂著眼，長睫垂下掩去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她何嘗不想摸清南疆蠱術的底細？她是神醫穀現任穀主，一身醫術冠絕天下，雖不敢說活死人肉白骨，卻也能解世間九成九的奇毒頑疾，可偏偏對這南疆秘術知之甚少，連肖懷湛身上的異常都查不出半分根源，這份無力感，像細密的針一樣，一下下紮著她的心口。

可她更清楚，江湖門派最重傳承規矩，南疆蠱術更是秘不外傳的至寶，他們貿然打探，隻會惹得聖女心生戒備，反而誤了大事。如今最要緊的，是先查清他身上到底是不是中了蠱，若是，解蠱纔是燃眉之急，其餘的，都可以往後放。更何況，她信自己的醫術，信神醫穀數百年的傳承，隻要查清蠱蟲的根源與種類，這世間，就沒有她解不開的毒，破不了的蠱。隻是眼下，不能急，不能亂，一步錯，便是滿盤皆輸，不僅救不了他，還會把自己和腹中的孩子都拖進去。

“你們此行，帶上我庫房裏那些百年老葯、珍稀靈草，還有幾樣南海進貢的夜明珠與整株的紅珊瑚樹，當做拜帖，先和聖女打好關係，讓她知道我們是誠心求教，不是來窺探秘術的。”王子卿繼續吩咐道，眼底閃過一絲凝重，“記住，全程不得暴露太子的真實身份，隻以暗夜閣閣主至親的名義示人。太子是國之儲君，若是傳出中了陰毒蠱術的訊息，朝堂之上必然掀起軒然大波，蘇太傅那一黨人，定會藉著此事大做文章，動搖東宮根基，甚至會引來陛下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