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臣隨太子殿下深入匪窩剿匪,匪寇兇悍,臣為護殿下被巨石砸斷雙腿,自此淪為廢人,半生癱臥!一路上,全靠小妹柳依依衣不解帶、日夜照料,喂水奉葯、悉心護理,才將臣從鬼門關拉回!”
“也是在深山養傷之際,小妹與殿下朝夕相伴、日久生情,絕非刻意勾引、攀龍附鳳!如今妹妹要被送入空門,落髮為尼,臣這殘軀實在不忍見她落得如此下場!求娘娘慈悲,給妹妹一處容身之地,哪怕做粗使丫鬟、無名無分,做牛做馬亦甘願,隻求留她一命,求娘娘開恩!”
淒厲哭聲在東宮門前縈繞不絕,引得宮人們紛紛側目,竊竊私語如細針,一下下紮進殿內人心底。
王子卿扶著廊下朱柱,指尖冰寒似要嵌進木中,聽著門外哭喊,心口早已裂開的縫隙被狠狠撕開,鮮血淋漓,痛得她幾乎踉蹌。
剿匪、相伴、生情……每一字都如利刃,擊碎她最後一絲自欺欺人,那些肖懷湛避而不談的躲閃、滿城沸揚的流言,在此刻竟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註解。
肖懷湛遣退東宮門前的柳汝陽後,快步奔至王子卿身側,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骨節凸起,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卻渾然不覺痛楚。他望著愛人清冷如玉的容顏,望著她眼底翻湧的委屈、惶惑與心碎,感受著她纖弱身軀微微顫抖,終於徹悟——柳家這環環相扣的毒計,避無可避,退無可退,他終究被逼至絕境,連護她周全,都成了奢望。
夜幕沉沉如墨,裹住窒息的東宮。寢殿內燭火搖曳,昏黃光影映得兩人身影孤寂如萍,兩兩相對,心隔萬水千山。
肖懷湛卸下所有隱忍偽裝,堅強與剋製盡數崩塌。他快步上前,從身後輕擁王子卿纖弱身軀,將臉埋入她柔潤發間,滾燙呼吸拂過頸側,聲線沙啞破碎,字字浸血:“卿卿,看著我。”
他輕扳過她的身子,顫抖指尖拭去她眼角淚珠,眸底盛著化不開的深情、惶恐與絕望,對著天地立誓:“我肖懷湛在此起誓,此生此世,絕無半分對不起你。與柳依依之間,無半分私情,無半點逾矩,鬧市親昵、流言蜚語,全是算計,全是圈套,全是人為佈下的騙局!”
“我知你痛,知你疑,知你滿心委屈,我比你更痛、更恨,恨這陰毒陰謀,恨自己一時大意落入陷阱。隻是如今真相未明,牽一髮而動全身。卿卿,信我,再信我一次,待我查到蛛絲馬跡、撕開陰謀麵紗,必第一時間告知於你,好不好?”
他懷抱滾燙,誓言擲地有聲,眸底赤誠與痛楚幾乎將王子卿淹沒。她望著他通紅眼眸,念及四年情深、四年相守,刻入骨髓的愛意,終是壓過滿心疑慮與傷痛,輕輕頷首,淚落如雨,砸在他手背上,滾燙又冰涼。
情至深處,愛意翻湧,再難自持。連日的壓抑、痛苦、猜忌與不安,化作極致眷戀,兩人相擁而吻,溫柔繾綣,欲以肌膚之親慰藉彼此破碎的心。
可就在情動意濃、心意交融之際,肖懷湛心口翻江倒海,之前用內力壓製的蟄伏血脈深處、日夜啃噬心脈的心蠱,猛烈發作,此刻再也壓製不住。
撕心裂肺的痛楚席捲四肢百骸,彷彿寸寸斷裂,他喉間一甜,一口腥甜鮮血猛地噴薄而出,濺在王子卿瑩白肩頭,染紅床榻,刺目驚心。
“阿湛!”
王子卿魂飛魄散,失聲驚呼,慌忙抱住他癱軟的身軀。肖懷湛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如紙,唇無血色,徑直昏死在她懷中,氣息微弱如縷,再一次不省人事。
王子卿手腳冰涼,強壓恐慌,匆匆整理好衣衫,顫抖指尖搭在他腕間,反覆診脈,細細探查全身經脈,可遍尋周身,竟無半點病因,唯有脈象紊亂、氣血逆行、心脈重創之相。這般詭異癥狀,與大婚之夜吐血昏迷如出一轍,邪異得令人心慌。王子卿取過妝枱匣子裏的小瓷瓶,倒出一枚小還丹喂到了肖懷湛的口中。太子的身體關乎國本,她雖然已給太子服下了小還丹,但具體情況還是要傳喚來太醫再次診脈,記錄在案,報備給皇帝陛下。思及此,王子卿喚來門外守候的春花和秋月,讓太子的貼身侍衛去把太醫全部傳喚來。
一如大婚之夜,東宮瞬時大亂,宮人快步奔走,太醫們拎著藥箱匆匆趕來,圍榻診脈後皆麵色凝重,半晌才躬身回稟,隻言太子心力交瘁、鬱結攻心、積勞傷脈,需靜心休養,不得驚擾,其餘半句不敢多言。
太子夜半吐血昏迷,再度驚天動地,驚動了皇帝、皇後與太子生母貴妃。早朝方散,三人便急匆匆駕臨東宮,龍輦鳳駕停於院中,氣氛肅穆壓抑。
肖以安立在榻邊,沉臉向太醫細問病情,語含關切與震怒;皇後立在旁,頻頻嘆息,眼底藏著一絲不明意味的暢快;貴妃則坐在榻前,攥著兒子冰涼的手,低聲啜泣,心疼得肝腸寸斷。
時至正午,東宮門外忽生動靜。柳依依一身素白,滿麵哀慼,雙目紅腫,直挺挺跪在門前,額頭抵著青石板,淚落漣漣,姿態卑微至塵埃:“殿下!殿下醒醒!太子妃娘娘,臣女不求名分,不為位份,哪怕為奴為婢、做牛做馬,隻求留在殿下身邊,親煎湯藥、悉心侍奉!隻要殿下能痊癒,臣女萬死不辭,絕無怨言!”
她這副情深義重、楚楚可憐的模樣,瞬時博得殿內帝後與貴妃的同情。皇後本與太子頗有嫌隙,見狀暗自頷首;貴妃一心隻盼兒子安好,見柳依依這般癡心,竟漸生認可,甚至暗怨太子妃不懂事、心性善妒,才將兒子逼至吐血昏迷。
而柳依依的外祖父——當朝太傅,早已暗中聯合數十位朝臣,結成龐大勢力,又拉攏心懷怨懟的皇後,多方施壓,奏摺如雪片般送入宮中,齊齊上奏:太子昏迷,太子妃需上朝理政、分身乏術,太子身邊亟需貼心人侍奉;柳家女情深義重、事出有因,若非允其入東宮,恐寒朝臣之心,遭天下人詬病皇家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