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春花、夏荷、秋月、冬雪推門而入。四人一踏入新房,便嗅到一股濃鬱刺鼻的血腥味,與百合香、龍涎香交織在一起,詭異而駭人。她們瞬間蹙眉抬眼,望見榻上昏迷不醒、嘴角殘留血漬的太子,與麵色慘白、周身寒氣逼人的太子妃,齊齊臉色劇變,驚得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春花反應最快,忙自櫃中取來一件輕便外袍,輕手輕腳披在王子卿肩頭,低聲道:“小姐,仔細著涼。”
夏荷不動聲色端起地上旁邊架子上水盆中的血水,壓著心頭驚惶,悄聲退出殿外,不敢留下半分慌亂痕跡。秋月垂首靜候一旁,屏息待命。冬雪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在肖懷湛慘白麪容上,仔細察看他的氣息與神色。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劈啪輕響,與王子卿細微的呼吸聲交織。
許久,王子卿鬆開肖懷湛左手,又握住右手反覆診脈,指尖越探越涼,心一點點沉入穀底。
內力紊亂,經脈逆行,心脈重創,脈象虛浮紊亂,已是危在旦夕之兆。
可……究竟是何緣由?
肖懷湛雖武功一般,內力卻是精純,大婚之日無遇刺、無毒害,怎會在新婚之夜、纏綿之際,驟然內力紊亂、經脈逆行、嘔血昏迷?
此等異事,匪夷所思,聞所未聞。王子卿出身神醫穀,醫術冠絕穀中,天下疑難雜症鮮有不識,可此刻麵對此生摯愛,她竟查不出半分病根,隻知癥狀,不知緣由。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與無助,瞬間將她淹沒。
她緩緩起身,強作鎮定為肖懷湛穿好寢衣,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對冬雪道:“你再探,仔細查驗,莫漏半分異樣。”
冬雪領命,當即跪倒榻前,凝神屏息,三指搭於肖懷湛腕間,全神貫注診脈。可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眉頭越蹙越緊,額角滲出冷汗,最終隻得收回手,對著王子卿輕輕搖頭:“小姐,屬下反覆探查,是內力紊亂、經脈逆行、心脈受損,查不出其他誘因,亦無中毒之象。”
稍頓,冬雪急聲提議:“小姐,要不先給太子殿下服一粒小還丹,暫且穩住心脈內力,延緩病情?”
王子卿猛地擺手,厲聲製止,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不可!病因未明,此刻服食小還丹,藥力必會壓製癥狀,極可能掩蓋真實病根,誤導診斷,屆時後果不堪設想!”
話音落,她再也撐不住往日的冷靜自持,顧不上太子妃的威儀,顧不上深宮規矩,猛地轉身對著殿外低聲嘶吼,聲音抖得不成模樣,滿是恐慌與急切:“來人!快來人!傳禦醫!即刻傳太醫院所有禦醫入東宮!快!快!”
那一聲嘶吼,劃破東宮深夜的靜謐,刺破沉沉夜色,瞬息傳遍寢殿四方。
守在殿外的三春、長嬴、金素、九冬等侍衛內侍,本是凝神值守,聽得這變調驚呼,齊齊臉色劇變、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沖入殿內。入目便是榻上刺目的血跡、昏迷氣弱的太子,與麵色慘白、眼含熱淚的太子妃,眾人瞬間麵如死灰。
“殿下!太子殿下!”
“快!趕往太醫院!全速將所有禦醫請來!一個都不能少!”
王子卿立在榻邊,渾身冰寒,不敢胡亂用藥,隻得將全部希望寄託於禦醫,祈求他們能查出病根,救回她的阿湛。
不過瞬息,偌大東宮徹底亂作一團。
燈火再度徹夜通明,一盞接一盞宮燈次第點亮,照得殿內亮如白晝。內侍宮女奔走如麻,步履匆匆,卻人人麵色慘白、噤若寒蟬,不敢發出半分多餘聲響,唯有慌亂的腳步聲、器物輕碰聲,與王子卿在榻邊焦灼的踱步聲,沉重地回蕩在殿中。
龍鳳花燭依舊燃燒,燭淚滾滾墜落,一滴滴、一串串凝在鎏金燭台之上,紅得刺眼,宛如無聲泣血,將滿室原本濃艷的喜慶,一點點染成刺骨的悲涼與惶恐。
紅燭泣血,悲從中來。
此時東宮宴飲未散,廊下尚有零星賓客未離,整座東宮燈火錯落、人聲依稀,卻無人留意,在靠近寢殿最偏僻陰暗的迴廊陰影裡,一道纖細身影已靜立許久。
柳依依一身淺碧衣裙,色調素淡,與沉沉夜色幾乎融為一體,隱於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宛若鬼魅。
她不上前、不驚擾、不露半分痕跡,隻遠遠佇立,目光冰冷地望著寢殿內燈火通明、人影慌亂的景象,看著內侍宮女奔走呼救,聽著王子卿急傳禦醫的顫抖聲音。
那雙素來柔婉似水、我見猶憐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偽裝,冷得沒有半分溫度,深如寒潭,藏著淬毒的惡意。
望著殿內兵荒馬亂,她的嘴角極慢、極輕、極詭異地勾起一抹淺淡弧度。
那笑意轉瞬即逝,卻冰冷刺骨、陰鷙歹毒,帶著十足的惡意與得逞的快感,如一條藏於暗處吐信的毒蛇,陰冷狠戾,伺機而動。
她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節凸起,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偏執狠戾,一字一句,在心底無聲默唸。
太子殿下,你終究,還是逃不掉。
你夢寐以求的大婚,你心心念唸的美嬌娘,以後隻能望而卻步,遙不可及。
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為你量身打造的死局。
王子卿,對你心心念唸的夫君,不久他就會是我的了。
你們所有的歡喜、相守、期盼,不過是我掌中的玩物。
夜風穿廊,捲起她淺碧裙角,無聲飄動。那道纖細身影,在眾人慌亂無措、焦頭爛額之際,緩緩轉身,未留半分聲響、半分痕跡,如從未出現過一般,悄無聲息消失在沉沉夜色裡,隱入無邊黑暗。
滿室喜慶,被徹底撕碎,散落一地,再也無法拚湊。
榻上,肖懷湛依舊昏迷不醒,眉峰死死蹙緊,蒼白唇瓣仍在低低呢喃,反反覆復,念著那個讓他疼入骨髓、卻也愛入骨髓的名字。
“卿卿……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