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神,麵色微紅,強行壓下心中驚惶與身體的抗拒,深情凝望眼前紅妝絕艷的仙子,抬手輕輕拂過她臉頰,指尖觸到細膩肌膚,心口又是一陣劇痛,他卻依舊柔聲愛戀道:
“卿卿今夜真美。今日大婚,忙前忙後,卿卿必定辛苦。我先出去見見父皇母後,交代幾句,你先吃些東西,歇息片刻,我很快便回來。”
不等王子卿回應,肖懷湛如落荒而逃一般,立刻轉身,快步走出新房,步履匆匆,幾乎是逃離,隻留王子卿一人立在原地,一頭霧水,滿心疑惑。
王子卿望著肖懷湛匆匆離去的背影,輕輕一笑,眉眼彎彎,隻當他今日大喜,麵皮薄,不好意思獨處,並未多想。她轉身示意春花、秋月等人幫忙,卸下頭上沉重繁複的頭飾,鬆了一口氣,用了些軟爛易消化的點心,在丫鬟細心伺候下洗漱更衣,換上一身大紅輕便寢衣,慵懶倚坐床頭。
暖爐溫熱,燭火柔和,新房之內喜氣融融。她靠在床頭,思緒早已飄遠,這是她兩世以來第一次大婚,第一次身披嫁衣,嫁給心愛之人,心中滿是新奇與歡喜,先前那一絲疑惑,早已被甜蜜沖淡。
而離去的肖懷湛,並未如他所言去前殿麵見帝後。他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徑直朝著書房而去,一路避開宮人,麵色冷冽。
剛入書房,他立刻關緊門窗,屏退左右,偌大書房,隻剩他一人。不等喘息,他立刻抬手發出暗衛訊號,沉聲問:“此前命你們徹查柳依依,可有訊息?”
暗處黑影現身,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回殿下,時間短促,線索繁雜,暫時未查到異常之處,屬下等正在全力追查。”
肖懷湛眉頭緊鎖,心中不安愈發濃烈。他直覺柳依依必定有問題,定是她在暗中動手腳,可紅棗銀耳羹次次查驗,都無半分異樣;他一靠近王子卿便心痛欲裂,一想到柳依依疼痛便減,這一切古怪詭異,令他頭痛欲裂,百思不得其解。
“繼續查!不惜一切代價,儘快查清!”
“遵命!”
暗衛退去,肖懷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令人端來一杯安神茶,仰頭飲盡。清涼茶水入喉,稍感舒緩,心緒略略平定。他端坐側榻,閉目凝神,精心運轉自幼修鍊的內功心法,內力緩緩遊走四肢百骸,試圖壓下那股詭異心悸,驅散身體不適。
運轉一個大周天後,周身經脈通暢,明顯的心悸終於消失,心緒漸漸平復,不再那般躁動劇痛。
今日是大婚之日,舉國同慶,不宜節外生枝,不能驚擾帝後,更不能讓卿卿擔心。至於那股詭異心悸,那藏在暗處的陰謀,等今日過去,洞房夜過,他必定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算算時辰,他也該回到他心心念唸的新房了。那裏有他此生摯愛,有他窮盡一生才求娶到的娘子,有他期盼了整整四年的圓滿。
肖懷湛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身上喜服,整正衣冠,壓下心中所有疑慮不安,臉上重新揚起溫柔笑意,轉身,向著新房的方向,緩緩走去。
一步,一步,靠近那間屬於他與王子卿的新房。
推開房門,暖香撲麵而來,燭火溫柔。
他一眼便看見,斜倚在軟榻上的王子卿。
新房之內,新娘卸下沉重鳳冠,褪去繁複嫁衣,一身紅妝寢衣,美得不似凡人,如灑脫雍容的九天仙子,謫落凡塵,入他心房。
肖懷湛呼吸猛地一滯,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急忙上前,快步走到王子卿麵前,躬身蹲下,緊緊握住她微涼卻柔軟的手。指尖相觸,滿心歡喜,將所有詭異、劇痛、疑慮,暫時深埋心底。
此刻,眼前隻有他的卿卿,他的新娘,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往後餘生,風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貧是你,榮華是你,心底溫柔是你,目光所至,皆是你。
九重宮闕沉於夜色,星河垂落九天,東宮寢殿內早已被鋪天蓋地的赤紅裹得暖意融融,可那暖意深處,卻隱隱浮著一縷無人能察的詭譎氣息,如薄紗般覆在滿堂喜慶之上。
龍鳳花燭高踞鎏金燭台,燭芯劈啪輕爆,明滅的火光曳動不休,將四壁懸著的鎏金雙喜字映得流光溢彩,金紅交輝,晃得人目眩神迷。丈餘長的大紅喜綢自殿梁垂落,層疊如霞,風過處輕揚翻卷,似漫天赤色流雲。空氣中浮著新鮮百合的清甜,混著上等龍涎香的醇厚沉鬱,兩股氣息纏纏繞繞,釀出滿室化不開的喜慶,每一縷空氣,都該是新婚燕爾的溫柔與圓滿。
殿中陳設皆是新製,百子千孫錦幔垂於床沿,鴛鴦戲水軟墊鋪在軟榻,猩紅絨毯覆滿地麵,步履落上悄無聲息。處處皆是皇家大婚的極致排場,亦處處藏著肖懷湛為王子卿傾盡心思的溫柔。這本該是世間最完滿的洞房花燭夜,是他癡盼四年、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一刻。
肖懷湛立在殿中,赤色綉龍喜服襯得他身姿如鬆、麵如冠玉,唯有那雙素來沉斂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紛亂。他凝望著眼前的王子卿,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她的眉眼——眉眼含情脈脈,麵若三月桃花,唇間胭脂輕點,暈開一抹動人緋色。一抹溫婉與嬌羞,在她身上融成世間最動人的模樣,亦是他窮盡四年光陰,拚盡一切也要護在掌心的珍寶。
可就在這滿心歡喜的剎那,一股莫名的、陰寒的心悸,如冰冷毒蛇驟然纏上他的心脈,細細密密地啃噬著肌理。他猛地闔眸,用盡周身氣力,將那突如其來的不適感死死壓入心底最幽深的角落,壓到連自己都險些以為,那不過是大婚連日操勞生出的虛妄錯覺。
他緩緩抬手,指尖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撫過王子卿柔如雲絮的髮絲,指腹摩挲著她溫熱細膩的肌膚。
那熟悉的溫度、獨屬於她的淺香,瞬間軟了他的心絃,可與此同時,那被強行壓製的心悸再度翻湧,化作尖銳的刺痛,如一根淬冰的細針,時時刻刻、反反覆復紮在他心口,疼得他呼吸一滯,指尖幾欲蜷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