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341章

肖懷湛緩步走了出來。

昨夜匪巢中的驚險廝殺，加之一夜守榻的疲憊，讓他身形略顯踉蹌，左腿微微跛著，每走一步都帶著鑽心滯澀的痛感，想來是腿上的刀傷，未曾及時醫治，昨夜也未曾好好休整。三春與一旁靜靜候著的九冬見狀，臉色驟變，連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伸出手，想要攙扶住搖搖欲墜的太子，神色滿是焦急與擔憂。

肖懷湛卻輕輕擺了擺手，淡聲示意二人不必攙扶，他抬眼，目光溫柔地看向主帳之內，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夜未眠的粗糲與疲憊，又輕得彷彿羽毛拂過：“去隔壁營帳洗漱，莫要出聲，吵到卿卿歇息。”

他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生怕稍大一分，就會驚碎帳內那人安穩的睡眠，碰碎了那一點脆弱的安寧。

三春與九冬心領神會，連忙躬身應聲，斂聲屏氣地引著肖懷湛去往隔壁空置的營帳。肖懷湛匆匆凈麵洗漱，用冷毛巾敷了敷疲憊的眉眼，換上一身乾淨的雲紋錦袍，褪去了昨日廝殺的風塵與血汙，可眼底的憔悴與心疼，卻依舊濃得化不開。隨從端來早膳，清粥小菜，精緻可口，擺了滿滿一桌，可他卻毫無胃口，隻是機械地拿起銀勺，胡亂喝了兩口清粥，便放下了碗筷，隨即沉聲喚來了此次隨行剿匪的諸位將領。

將領們一身鎧甲，甲冑之上還沾著未擦凈的征塵與淡淡的血漬，身姿挺拔，神色肅穆，齊齊躬身行禮，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肖懷湛端坐主位，指尖輕輕敲擊著梨花木桌案，節奏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沉聲開口，問道：“昨日圍剿風崖嶺匪寇一役，戰況如何，細細報來。”

話音落下，左金吾衛程浩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語氣恭敬沉穩，字字清晰：“啟稟太子殿下，昨夜林肅侍衛長親率精銳禁軍，趁夜色掩護，悄然深入敵寇核心腹地，直搗匪寇老巢；三春護衛帶領一隊人馬，從西側山嶺迂迴進攻，切斷匪寇退路，斷其糧草；屬下與九冬護衛則率領主力大軍，從正麵強攻，三麵夾擊，配合默契，匪寇猝不及防，頃刻間潰不成軍。此番風崖嶺大戰，共計剿滅頑劣匪寇兩千一百人。這些匪寇並非一日聚集，皆是早年各地流竄作案的惡賊，各自盤踞山頭，欺壓百姓，後因風崖嶺地勢極為險要，山中終年瀰漫迷瘴，山勢陡峭，怪石嶙峋，易守難攻，久而久之，各山頭的匪寇便紛紛聚攏於此，佔山為王，形成氣候，成了危害一方的心頭大患。”

程浩頓了頓，語氣稍緩，繼續道：“所幸諸位將士奮勇殺敵，不顧生死，此番作戰，我方僅傷亡五十餘人，以極小的代價，大獲全勝。”

話音剛落，營帳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林肅與左一二人並肩走入帳中。二人身上的勁裝還沾著野外的塵土與廝殺後的硝煙痕跡，神色凝重，帶著一絲未散的疲憊。入帳之後，二人當即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躬身行禮，聲音鏗鏘：“參見太子殿下！”

“起來吧。”肖懷湛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落在林肅身上，微微頷首，帶著一絲讚許，“林肅，此次多虧你們及時趕到，才解了孤的危局。你們遠在京城，相隔千裡，是如何得知孤在此地遇險的？”

林肅起身，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語氣裏帶著深深的愧疚與後怕，聲音沉緩：“回殿下，是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殿下連續三日未曾收到殿下的傳信，心中便覺不安，心思縝密的她，當即料定殿下定然在風崖嶺遭遇了不測。隨後，太子妃即刻入宮，稟明陛下，主動請命。陛下感念太子妃心意，準了太子妃率人前來尋您，殿下欽點了兩百名精銳護衛隨行。太子妃殿下心急如焚，為了早日尋到殿下，帶領眾人日夜兼程，不眠不休，餓了啃口乾糧，渴了飲口涼水，僅僅用了四個晝夜，便策馬趕到了風崖嶺！”

說到此處，林肅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滿是動容：“我等剛趕到風崖嶺營地，便得知殿下已經失蹤數日，生死未卜。恰逢此時，遇到了僥倖逃回來報信的長嬴，從他口中得知殿下遭遇匪寇埋伏，性命垂危。太子妃殿下臨危不亂，當機立斷，不敢有半分耽擱，即刻安排屬下帶人強攻風崖嶺，吸引匪寇所有火力，而她自己，卻孤身一人，深入險地，獨自尋找殿下，生怕殿下遭遇半點不測……”

肖懷湛靜靜聽著，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掌心沁出冷汗。

在他第一次攻打風崖嶺失利後，就再沒時間給卿卿去信，可聽到王子卿僅憑三日無信，便推算出他可能遇險了；聽到她一介女子，晝夜兼程四天，趕完他七天的路程；聽到她臨危不亂，部署作戰；聽到她孤身入險地，以身相護，為他擋下致命弩箭……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泛紅，溫熱的淚意湧上眼眶，喉間哽咽，險些在眾將領麵前失態。

他的卿卿，從來都是這般心細如髮，這般果敢堅韌，這般拚盡全力護著他。

從京城到風崖嶺，千裡迢迢，山路崎嶇，就算是他身為太子，一路策馬，也用了整整七天時間。而他的卿卿，不過是一介柔弱女子，為了早日尋到他，四天四夜幾乎未曾閤眼，一路風餐露宿，馬蹄踏破，衣衫染塵，受盡風霜之苦，該是有多心疼他，才會這般不顧自身安危？

抵達營地，得知他失蹤的訊息，她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鎮定自若，當即定下前後夾擊、中間包抄的妙計，一場出其不意的夜間突襲，打得盤踞風崖嶺多年的匪寇措手不及。更讓他心痛的是，她如天神下凡一般，再一次將他從危難之中救出，以她的功夫，完全可以躲過背後射來的弩箭，可為了護他周全，生生用自己的身體，接下了那枚致命的弩箭，將他牢牢護在身下。即便身受重傷，性命垂危，她依舊拚盡最後一絲力氣，護著他平安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