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318章

幾位師兄抬眼望著上座的王子卿，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欣慰與讚歎。

他們仍記得，多年前，那個跟在左閣主身後，梳著丸子頭，怯生生躲在師父身後，卻又在受了委屈時攥緊小拳頭、眼神倔強不肯落淚的小丫頭。那時她不過七歲，眼神裡卻有著不屬於孩童的堅韌，被左閣主尋回暗夜閣時，連握劍的手都在抖，卻硬是咬著牙，跟著師兄們紮馬步、練基礎劍法，從不說苦。如今不過數年光景，當年那個需要人護在身後的小丫頭，已然長成了能獨當一麵的暗夜閣主，肩挑整個江湖最隱秘的勢力，穩穩托住了暗夜閣的格局，不負左閣主多年的悉心栽培，不負左氏一族的百年期許。

待閣中諸事塵埃落定，王子卿才鬆了口氣，轉身去了左北闕的居所，將肖懷湛特意為師父備下的禮物，一一捧了出來。

那是一整套貼心合宜的物件，皆是肖懷湛親自挑選、親手打點的。首當其衝的是京城老太醫院祕製的滋補膏方，用紫檀木盒盛著，盒內鋪著鵝黃軟緞，膏方色澤瑩潤，聞著有淡淡的參香，最是滋養年邁體虛之人；其次是江南蘇杭新製的雲紋錦緞，質地柔軟如雲朵，紋樣是淡雅的蘭草，摸上去滑膩溫潤，做衣料最是舒適；還有西域進貢的暖玉，一塊巴掌大的玉佩，觸手生溫，冬暖夏涼，佩在身上可護心脈；最後是肖懷湛親手書寫的養生字帖，筆力遒勁，字跡溫潤，錄的是道家養生箴言，字字皆是心意。

左北闕坐在藤椅上，一身素色布衣，白髮梳得整整齊齊，麵容清臒卻溫和。他一件件接過禮物，指尖輕輕摩挲著錦緞的紋路，端詳著暖玉的光澤，看著字帖上熟悉的字跡，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像看著最疼愛的晚輩，滿心都是歡喜。

處理完閣中要務，餘下的閑暇時光，王子卿便寸步不離地陪在左北闕身邊。

她扶著師父枯瘦的手臂，一步步慢慢走下台階，穿過庭院裏叢生的蘭草，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春日的暖陽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縫隙，篩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兩人肩頭、發間，暖融融的，連風都帶著草木的清香。王子卿握著師父的手，那雙手曾執掌暗夜閣，曾教她握劍、教她謀略，如今卻佈滿皺紋，指節枯瘦，掌心帶著常年握筆、撫劍的薄繭，卻依舊溫暖有力。

她就這般握著師父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經歷，像小時候那般，把所有心事都講給最親近的人聽。她說江南的煙雨，烏篷船搖過青石板鋪就的水巷，煙雨朦朧裡，杏花沾濕了衣袖；說京城的繁華，朱雀大街車水馬龍，元宵燈會時，萬盞花燈映亮夜空，人流如織；說她如何與肖懷湛相識，在肖懷湛最狼狽的時刻，被她伸手相救，從萍水相逢到心意相通；說她如何在朝堂的波詭雲譎裡站穩腳跟，步步為營，護住自己，也護住身邊之人；說她背負著師祖的血仇，日夜不敢忘，咬牙籌謀，隻為有朝一日能血債血償；最後，她細細談起了自己與肖懷湛的賜婚之事，聲音放輕，眉眼間漾開少女獨有的嬌羞，臉頰泛起淡淡的緋紅，連耳尖都染了粉。

左北闕始終靜靜聽著，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臉上的笑意從未散去。他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從懵懂稚女長成風華絕代的女子，如今終於覓得良人，即將擁有安穩幸福，眼底的欣慰與期許，像春日的暖陽，濃得化不開。他彷彿看著自家的小丫頭，終於掙脫了風雨的裹挾，長成了能擁抱幸福的模樣，滿心都是安穩。

左北闕望著眼前眉眼溫柔、笑意淺淺的王子卿，心中感慨萬千，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了多年前。

他想起那個中秋夜，月華如練，小丫頭不過七歲，為了拔出湛盧劍，手指被湛盧劍劃破，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染紅了青石板，卻依舊咬著牙，不肯鬆手，硬是憑著一股倔勁，將那柄認主的上古名劍抽了出來。她睜著一雙黑亮的眸子，眼神倔強，像一頭不肯服輸的小獸，哪怕疼得眼眶泛紅，也不肯掉一滴淚。

他想起她為了大梁鎮北王蕭宸翊，甘願放棄唾手可得的大周太子妃之位，不惜假死脫身，也要陪著那人駐守邊關，直麵北地的風沙與鐵騎。那時她不過十四五歲，卻已有了赴湯蹈火的勇氣，為了心中的情義，敢與整個天下為敵。

他更想起，她背負著師祖崔零榆的血仇，從雁盪山踏入紅塵，一路咬牙前行，從一個懵懂的小官之女，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歷經朝堂傾軋，江湖廝殺，生離死別，短短數年，卻彷彿歷經了半生風雨，從青澀稚嫩，蛻變成如今這般從容、堅韌、心懷大義的女子。

他還記得，當年左氏家族的師兄，曾為這丫頭卜過一卦。

那是在她剛被尋回不到一年，在左氏祖地時，師兄手持龜甲，焚香禱告，卦象一出，滿室皆靜。卦辭說，她乃是鳳星歸位之命，命格貴重，有母儀天下之相，卻生不逢時，在亂世恰逢帝星旁落。她需歷經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熾盛這人生八苦，縱是拚盡全力，也未必能得善終，終是難逃坎坷流離之命。

彼時他剛尋到她，知她是湛盧劍的唯一傳人，是左氏一族傳承數百年，揹著湛盧劍踏遍江湖心心念念尋找的天命之人，更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寵的徒弟。他如何能忍，讓自己千辛萬苦尋回的孩子，落得多災多難、不得善終的結局？

從那時起，他便下定決心，要傾盡所有護她周全。他將她帶在身邊，親自教她武功，從基礎劍法到左氏絕學，從清晨的紮馬到深夜的練劍，從未有過半分懈怠；他請來當世大儒，教她謀略詩書，教她識人辨事，教她江湖生存之道；他更將整個暗夜閣，這江湖中最隱秘、最堅實的後盾，早早交到她手中，為她鋪好前路，擋去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