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聞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帶著幾分探究,卻更多的是賞識。他深知王子卿並非尋常閨閣女子,三年前那場轟動六國的大燕西市口劫囚事件,至今仍被人津津樂道。那西市口對著高樓上大燕皇帝振聵發聾的叫罵,那一槍擊碎大燕皇帝的王冠,搶回師祖屍身後,還能在重兵圍剿中全身而退,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江湖上到處都是她的傳說——她不僅是崔神醫的親傳弟子,更是那場劫囚事件中挺身而出的神醫穀穀主,更與神秘莫測的暗夜閣來往密切,交情匪淺。這樣一位身懷絕技、心思縝密的女子,定然非池中之物。滿朝文武無人知曉,那位讓江湖上人人敬畏的神秘穀主,正是眼前這位看似溫婉的太子妃。這三年來,她在京中的表現,沉穩大氣,聰慧過人,心中有天下,掌中有棋局;不僅以才情贏得了肖懷湛的傾心相待,更以行事有度、進退得宜的作風,讓他頗為賞識。如今她要回雁盪山,既是盡孝,也是念師恩,於情於理,皆無不妥。
“準了。”陛下最終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路途遙遠,山高水長,你需多帶些人手,務必注意安全。太子如今政務繁忙,東宮諸事離不開他,不便隨行,朕會派一隊禁軍護衛你左右,以防不測。”
“謝陛下隆恩。”王子卿心中一喜,連忙叩首謝恩,聲音愈發恭敬,“隻是臣女素來低調,若帶著大批禁軍同行,恐引人矚目,反而恐生事端。臣女身邊已有幾位得力的侍衛與丫鬟,皆是跟隨臣女多年,身手尚可,足以應對路途之事,陛下隻需放心便是。”她婉言拒絕了禁軍護衛,語氣謙遜,理由充分,實則心中自有考量——生怕皇家的人隨行,會無意中暴露她與神醫穀、暗夜閣的隱秘聯絡,徒增變數。
陛下見狀,也不勉強,隻是微微頷首,叮囑道:“既如此,你凡事多加小心,切勿逞強。若途中有任何變故,可隨時遣人傳信回京,朕與太子定會第一時間派兵接應。”
離開禦書房,踏著青磚鋪就的宮道,王子卿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春風拂過,吹動她鬢邊的碎發,帶來一絲暖意。她回到王家老宅,便開始暗中籌備出行之事。四大丫鬟春花、夏荷、秋月、冬雪,皆是她從雁盪山帶出來的,不僅聰慧能幹,手腳麻利,更各個身懷武藝,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左一、右一則是暗夜閣的頂尖高手,身手卓絕,心思縝密,手下各有一隊訓練有素的暗衛,各個以一當十,忠心耿耿;再加上肖懷湛堅持要她帶上的林肅,這一行人,足以應對路途上的任何風險。
出行前一日,肖懷湛特意避開了東宮的耳目,換上一身青色常服,隻帶了兩名貼身侍衛,悄悄來到了王家老宅。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庭院,徑直走進書房,將正在低頭核對行李清單的王子卿堵了個正著。
書房內,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案幾上的宣紙上,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愈發清晰。王子卿正低頭看著清單,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領口綉著細密的纏枝蓮紋,烏髮鬆鬆地挽了個隨雲髻,隻用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固定,顯得溫婉而嫻靜。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抬起頭,便見肖懷湛站在門口,身形挺拔,眉目俊朗,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幽怨,像個受了委屈、亟待安撫的孩子。
“卿卿。”他邁步走進來,順手關上了房門,隔絕了外界的聲響,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輕輕落在空氣中,“你真的不帶我去嗎?”
王子卿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看著他眼底的失落,忍不住笑了,眼角眉梢都染上溫柔:“太子殿下,你如今身係大周安危,東宮政務繁忙,朝堂之上諸多事務需你打理,怎能隨意離開京城?”
“可你要走兩個多月呢。”肖懷湛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力道卻有些緊,彷彿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一般,“路途那麼遠,山高水險,萬一遇到劫匪或是心懷不軌之人怎麼辦?就算你身手好,可架不住人多勢眾啊。我跟著你,也好為你保駕護航,替你擋去那些風雨。”
王子卿巧笑倩兮地瞪了他一眼,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帶著幾分俏皮:“你忘了?當初在建州,是誰在亂軍之中救的你?我的身手,你還不放心嗎?真要是遇到劫匪,該怕的是他們才對。你呀,還是把心思多放在政務上,好好處理朝堂之事,安撫民心,穩固朝局,別讓我在外頭還替你擔心纔好。”
肖懷湛聞言,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悶悶地說道:“馬蹄未動心已遠,化作南飛雁兩行。唉,可是……你還沒離開,我就已經開始想你了啊。”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帶著說不盡的繾綣與不捨,纏纏繞繞,讓人心頭髮軟。
王子卿心中猛然一怔,隨即湧上一股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暖得讓人鼻尖發酸。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俊美、平日裏在朝堂上威嚴端方的太子,此刻卻像個黏人的少年,將所有的脆弱與依賴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麵前,心中又甜又暖。她緊緊回握住他的手,抬眸望進他的眼睛。他的眼眸清澈明亮,像盛滿了漫天星光,裏麵滿滿的都是她的身影,繾綣深情,濃得化不開,多看一眼,彷彿都會被溺斃在這溫柔鄉裡,不願醒來。
王子卿定了定心神,微微歪著頭,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梨渦淺淺,眸光流轉:“我也會想你的。”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聲道,“想必你也早就猜到了,我並非隻是崔師祖的普通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