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303章

這些畫麵如尖刀般，一遍遍刺在王子卿心上，讓她不寒而慄。這便是她將要麵對的未來嗎？嫁入皇家，成為三皇子妃，甚至日後登上皇後之位，等待她的，恐怕便是這般無休止的算計與傾軋。那些宗室宗親塞來的嬌妾、朝臣勢力安插的眼線、宮闈之中暗送的美人，還有帝王那顆素來易變的心，都是懸在她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將她的理想與自我碾得粉碎。她曾策馬馳騁於江湖，見慣了快意恩仇，更嚮往女子獨立自主、不依附於人的活法；她的父親，一生隻娶了母親一人，兩人相濡以沫，攜手半生，她親眼見過那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好——春日裏共賞桃花，冬夜裏圍爐夜話，父親敬重母親的賢德，母親支援父親的抱負，沒有三妻四妾的紛擾，沒有後宅爭鬥的陰詭。正因為見過這般純粹的愛情與婚姻，她才無法接受大周王朝裡，男子三妻四妾的天經地義，無法容忍後宅之中，明槍暗箭的家常便飯。

她不敢想像，若自己陷入這般境地，會變成什麼模樣。會不會也像蘇婉清那般，為了求得一子半女而卑微乞求，為了苟活而忍氣吞聲？會不會也像林氏一般，在夫君的冷落與妾室的欺辱中，磨去所有稜角，隻剩滿心怨懟？會不會在日復一日的勾心鬥角中，漸漸忘記自己想要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宏願，忘記為師祖報仇雪恨的初心？會不會有一天，肖懷湛眼中此刻這般熾熱的情意，會被歲月與權力冷卻，他身邊圍繞著各色美人，而她，不過是眾多姬妾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守著空曠的宮殿，在無盡的孤寂中消磨餘生？

這些念頭如附骨之疽，又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沉重。她並非不心動——肖懷湛的赤誠與真心，如春日暖陽，帶著蓬勃的生命力，一點點融化著她冰封多年的心湖。他與她有著共同的理想與抱負，會在她推行改革遇到阻礙時，第一時間挺身而出，為她擋下朝堂的明槍暗箭；會在她談及政務與民生時，放下皇子的身段，認真傾聽她的每一個想法，甚至為她的提議補充精妙的細節；會在細微之處給予她無盡的關懷——是議事時悄悄為她添上的一杯熱茶，是雨天裏默默遞來的一把油紙傘，是寒夜中為她送來的一件暖融融的狐裘，是談及理想時，與她並肩而立的堅定。這樣的人，這樣的情，怎能不讓她動容？

可越是心動，她便越是惶恐。她輸不起——她畢生追求的理想，她堅守多年的自我，都不能成為婚姻的犧牲品。她不敢輕易動心，隻想專註於改革大業，在朝堂之上揮灑才情，為大周的長治久安耗盡心力，也怕一步踏錯，便墜入後宅的泥沼，再也尋不回當初的自己。

正當她心緒翻湧，幾乎要被恐懼與糾結淹沒之際，院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伴隨著侍衛恭敬而壓低的通傳：“三皇子殿下駕到——”

王子卿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便想轉身迴避，腳步剛動，卻被一股強烈的直覺拉住。她知道，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肖懷湛的心意如此熾熱，如此堅定，他絕不會輕易放棄。今日，或許便是攤牌的時刻，是她必須直麵自己內心恐懼與情感的時刻。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指尖冰涼，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麵向門口。臉上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剋製，隻是眼底深處，仍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如同平靜湖麵下暗湧的波瀾，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寧。

肖懷湛推門而入，一身玄色暗綉流雲紋的錦袍沾著夜露的寒氣，袍角還帶著幾分草木的清芬。他身形挺拔，墨發用一枚羊脂玉冠束起，麵容俊朗，眉峰微蹙，眼底帶著掩不住的堅定與急切，彷彿跨越了千山萬水，隻為奔赴她而來。他沒有像往常那般寒暄客套，也沒有提及任何政務，隻是目光灼灼地望著她。那目光太過熾熱，太過專註，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其中，開門見山地道：“卿卿，我知道你一直在迴避我。我想知道，究竟是為何？”

王子卿垂眸，避開他熾熱的目光，聲音平靜無波：“殿下，說笑了，臣女隻是忙於改革事務，無心他顧。”

“並非如此。”肖懷湛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著，“你看向我的眼神，有認可，有動容，卻唯獨沒有接納。白日裏迴廊之上，你下意識的躲閃，騙不了我。卿卿，告訴我，你在怕什麼？為何你明明對我並非毫無情意，卻始終不肯敞開心扉，接納我的心意？”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與痛楚，如重鎚般敲在王子卿的心上。她沉默良久，指尖微微顫抖，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終於，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掙紮，有動容，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殿下，你我身處皇家，自當知曉，帝王家的婚姻，從來都由不得自己。男子三妻四妾，是天經地義的規矩；後宅之中，爭風吃醋，明爭暗鬥，是家常便飯。我見過太多女子，本是才情出眾，心懷憧憬，卻在嫁入高門之後，為了爭寵而耗盡心力，為了自保而變得麵目全非。她們失去了自我，失去了理想，最終淪為後宅爭鬥的犧牲品，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怖？”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哽咽，卻依舊堅定有力：“我曾經策馬馳騁在江湖，見慣了快意恩仇，嚮往女子可以獨立自主，憑一己之力闖蕩天地；我憧憬的愛情，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純粹而堅定，沒有三妻四妾的紛擾，沒有家族利益的捆綁。我的父親，一生隻愛母親一人，他們相濡以沫，攜手半生，我親眼見過那樣的美好，無法容忍後宅之中的勾心鬥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