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王子卿剛從宮中處理完政務,乘坐馬車返回王家老宅。車窗外,都城的街景緩緩掠過,青石板路被春日的細雨潤得發亮,兩旁的店鋪幌子在風裏輕輕晃動,一派繁華安寧。剛踏入老宅的正廳,心腹左一便捧著一個密封的烏木錦盒上前,躬身道:“小姐,淩煙閣加急送來的情報,來自大梁。”
王子卿心中一動,淩煙閣是她親手建立的情報網路,遍佈各國,訊息素來精準快捷,能被標為加急的,定是重要之事。她揮退左右,獨自步入內室,將錦盒放在桌上。烏木盒身雕著細密的纏枝蓮紋,盒鎖是純銀打造,邊緣還嵌著細小的珍珠,一看便知是極為貴重的器物。她指尖捏起鎖扣,輕輕一扳,“哢噠”一聲,錦盒應聲而開。
裏麵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平放著一張小小的素箋,上麵是淩煙閣特有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清秀,卻字字如重鎚,狠狠砸在王子卿的心上:“一年多前,大梁鎮北王蕭宸翊攜聖上所賜新婦歸返邊關鎮北大營,於年前九月誕下一子,今已半歲有餘。新婦與幼子行蹤隱秘,關外諸部及大梁朝堂,罕有人知曉其蹤。”而那份藏在心底的愛戀,也將在歲月的沉澱中,愈發深厚,成為支撐他們前行的力量,在無聲中,溫暖彼此的歲月。
素箋薄薄一頁,王子卿卻覺得重逾千斤,幾乎要拿不住。她捏著素箋的指尖微微顫抖,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那幾行字,久久未能回神。分別已有兩年多了,那個她從小喚作“彥青哥哥”的男人,那個為了救她,不惜孤身勇闖敵國皇城,於刀光劍影中護她周全的男人;那個為了護她,甘願駐守苦寒邊關,以三十萬鎮北軍的威懾力,牽製大燕皇帝怒火的男人,如今,竟已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傳承,有了新的守護之人。
腦海中,關於蕭宸翊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還記得初見時,她戴著他國太子妃的虛假身份,帶著目的靠近他,他卻以一片赤誠相待,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還記得被困敵營時,他身披銀甲,浴血奮戰,渾身是傷卻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那句“有我在,無人能傷你分毫”的誓言,還猶在耳畔迴響;還記得離別時,他站在邊關的城樓上,身影挺拔如鬆,眼中的不捨與決絕,讓她至今難忘。
他對她的愛戀,熾熱而真誠,是毫無保留的付出;而他如今的守護,亦是沉甸甸的責任。於王子卿而言,蕭宸翊就像那一輪灼熱的太陽,明媚而耀眼,無論什麼時候想起他,心中都會湧起一股溫暖而踏實的感覺,彷彿隻要有他在,便沒有跨不過去的難關。
她手中握著兩大訊息渠道,鴻蒙軒是蕭宸翊的勢力,遍佈大梁及周邊諸國,情報網之密,不亞於淩煙閣。蕭宸翊半年多前便已喜得麟兒,她卻直到今日才從自己的淩煙閣得知訊息——答案不言而喻。是蕭宸翊吩咐了鴻蒙軒,不許將此事傳入她耳中,同時對外嚴密封鎖了母子二人的訊息。他這般做,既是為了保護那對母子,怕她們捲入朝堂紛爭與敵國的陰謀算計,也是怕她知曉後會難過吧。
或許在蕭宸翊心中,娶妻生子,便是辜負了當初對她的情意。可王子卿心中清楚,她與他的這段緣分,從一開始就對他不公平。是她,戴著他國太子妃的虛假身份,主動靠近他,招惹他,在他交付真心之後,卻因一係列突如其來的巨變,未能理清彼此的關係,便匆匆別離。她從不後悔曾經的心動,蕭宸翊並非薄情寡義之人,他今日的選擇,定有他的不得已;他更非不負責任之輩,如今既已生子,便定會傾盡所有,護那對母子一世安穩。
事到如今,早已沒有了回頭路。他們各自站在不同的立場,肩負著不同的責任,往後的人生,註定是兩條平行的軌跡。而最好的結局,便是放下過往的執念,給予彼此最真誠的祝福,在往後的歲月裡,守望相助,各自安好。
王子卿在書房裏整整坐了一個下午。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移到西邊,透過窗欞的光影漸漸拉長、變淡,最後隱沒在暮色之中。她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指尖摩挲著那張素箋,紙張邊緣被反覆摩挲得有些發毛。心中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起起落落,從最初的震驚與酸澀,到後來的釋然與平靜,最後沉澱為滿滿的祝福。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庭院裏亮起了點點燈火,暖黃的光暈透過窗欞灑進書房,映得室內一片朦朧。王子卿終於緩緩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向著她的專屬庫房走去。庫房常年有人打理,乾燥而整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樟木香氣,用以防蟲防潮。一排排高大的木質貨架上,擺放著王子卿這些年收集的著名器物、珍稀的字畫古玩,還有她屢屢接受賞賜的各式珍品,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庫房之內,陳年的檀香與古玉的清潤交織,漫成一片沉靜的歲月氣息。高闊的穹頂下,夕陽透過雕花窗欞,篩下細碎的金斑,落在層層疊疊的器物上——青銅鼎的綠銹泛著幽光,官窯瓷的釉色瑩潤如脂,織金錦緞的紋樣在光影中流轉,無一不沉澱著時光的厚重。跟隨的春花和秋月忙點燃了一排燭火,將庫房照的更加亮堂。王子卿身著一襲月白暗綉鬆竹紋的羅裙,裙擺曳地,隨著她緩行的步履,在青磚地麵上輕掃出淺淺的痕跡。她的目光似矇著一層溫潤的水霧,緩緩掠過架上的珍玩,指尖偶爾在器物邊緣輕叩,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庫房中漾開,又漸漸消散。
行至西側那排朱紅漆木的玉器貨架前,一抹暗沉的紫檀色忽然從琳琅的玉飾中跳脫出來,攫住了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