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219章

薛靜怡僵在原地，許久才緩過神來。她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從地上爬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最後變得一片鐵青，眼中滿是滔天的怒火與不甘，幾乎要噴出火來。她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銳的刺痛順著指尖蔓延開來，滲出血絲，可這份疼痛，卻絲毫無法平息她心中的暴怒與屈辱。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第一次主動向王子卿發難，不僅沒能佔到半分便宜，反倒在大庭廣眾之下丟盡了顏麵，成為京中百姓的笑柄，如今還要被肖懷琛這般當眾斥責、嚴厲懲罰，連執掌了四年的府中大權都被剝奪殆盡！這份來自王子卿的羞辱，來自丈夫的苛責，如同兩團烈火在她的胸腔裡熊熊燃燒，直衝天靈蓋，讓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眼底翻湧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久久無法平息。她在心中暗暗發誓，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他日定要加倍向王子卿討回來。

這場瓊衣坊的風波，不僅攪亂了皇宮與大皇子府的平靜，其餘韻也悄然席捲了王家府邸，徹底改變了王子卿在王家的處境。誰都清楚，王子卿的家世早已不比從前——一年半前，她剛被冊封為太子妃時，祖父王知鶴還是朝中三品禮部尚書，在朝堂深耕多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頗有威望，算得上是她最堅實的靠山；可自從王知鶴過世，王家便驟然失了主心骨，氣勢大減。她的父親雖憑藉救下三皇子和剷除兩王之功與自身的才幹，被擢升為從三品官員，卻是新上任的外派刺史，遠在千裡之外的都城任職，在京城朝堂中毫無根基可言，對王子卿這個看似隻有“太子妃”空名、實則無依無靠，身處京城的太子妃來說，王家府中不少人本就心存輕視，根本起不到任何庇護作用。

此前，府中有嫡祖母李氏在側作威作福，李氏向來偏心自己親生的嫡子，對王子卿這個庶出孫女百般看不順眼，處處針對打壓，試圖奪走她手中的產業。府中那些旁支族人與趨炎附勢的下人，見王子卿看似隻有“太子妃”空名、實則無依無靠，又有李氏在背後撐腰，便紛紛抱著觀望的心態，一邊假意奉承，一邊暗中陽奉陰違，時不時便會鬧出些小動作，試圖挑釁王子卿的底線。

可瓊衣坊的風波傳到王家府邸後，這一切都徹底變了。李氏早已因先前毒殺丈夫王知鶴，而被三皇子和皇上敲打，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再也無力打壓王子卿；而王子卿在瓊衣坊當眾震懾大皇子妃、親口亮明太子妃身份的舉動，更是讓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底氣——即便家世普通，她身上的太子妃名分，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大周皇室，是認可她身份的皇帝陛下，這便是最堅硬的靠山，她的聰慧與果決，更是不容任何人小覷。那些原本蠢蠢欲動、心存僥倖的旁支族人，瞬間沒了聲響，紛紛偃旗息鼓，再也不敢有半分異動；府中的下人更是噤若寒蟬，見了王子卿便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近乎謙卑，言語間滿是敬畏，對她的任何吩咐都言聽計從，不敢有絲毫怠慢與違抗。一場風波過後，王子卿在王家府邸的地位愈發穩固，無人再敢輕易挑釁，府中的秩序也終於歸於清明。

瓊衣坊那場鬧得滿城風雨的奪衣風波，恰似一縷穿破漫漫長夜的晨曦，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三皇子肖懷湛沉寂已久的心湖。此前整整一年的壓抑與蟄伏，皆因這場風波悄然鬆動，那點被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希冀，順著風波漾開的漣漪悄然滋長，終成燎原成勢，將他眼底的黯淡盡數驅散，讓他那顆因牽掛而黯淡的心，重新燃起了熾熱而明亮的光芒。

自王子卿為祖父奔喪回京，踏入王府為至親守孝那日起，京中便多了一道讓他牽腸掛肚的身影，卻也讓他一頭紮進了沒日沒夜的潛心奮進的時光中。於他而言，這一年的時光，從不是難熬的等待，而是為了靠近心上人所做的蓄力。每日晨光熹微破曉，到暮色四合染透宮牆，禦書房內總能見到他躬身侍立的模樣，他身著素色常服，躬身侍立在父皇肖以安身側，屏息靜聽或目光緊緊追隨著父皇批閱奏摺的筆尖，將治國安邦的方略、權衡利弊的考量一一記在心頭。案頭的奏疏堆了一層又一層，指尖被墨汁浸染得發深，連手腕都因長時間握筆而酸脹不已，可他從未有過半分懈怠，隻想著多學一分，便多一分與她並肩的底氣。

待得禦書房的政務稍歇，演武場上便會準時響起淩厲的劍風。冬練三九不畏寒雪浸骨，他依舊身著單薄勁裝，劍光劃破凜冽寒風，每一次揮劍都拚盡全力，身上新添的傷痕疊著舊疤，結痂又裂開，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夏練三伏不懼烈日灼膚，汗水順著額角滾落，浸濕了衣襟，在身上暈開深淺不一的水漬，他卻隻顧著打磨招式，讓手中的長劍愈發趁手，讓自己的武藝愈發精進。這一年來，他的文治已能獨當一麵，談及朝政利弊條理清晰；武功也早已脫胎換骨，劍招沉穩淩厲，遠超往日。可他所有的付出，從來都無關權勢紛爭，他這般日夜不輟地勤學苦練，所求的從不是一時的聲名鵲起，而是能積攢足夠的底氣，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王子卿麵前，以最挺拔的姿態，求娶她為妻。

這份心意，純粹得不染半分塵埃，與她皇帝欽封的太子妃身份無關，更與那枚能定奪儲君之位的印章無關，隻源於初見時那一場驚心動魄的驚鴻一瞥。猶記那日，他奉父皇之命前往建州查探鐵礦，卻不慎落入奸人設下的埋伏，密林之中濃霧瀰漫，刺客的刀劍如毒蛇般襲來，他們雖奮力抵抗，終究寡不敵眾，身上傷痕纍纍，意識漸漸模糊，眼看就要命喪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