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以安冷眼看著他,良久纔開口,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倒是個癡情種。你是朕最看重的兒子,朕對你寄予厚望,盼著你將來能擔起大周的基業。可你也該清楚,那王子卿身負鳳命,自身能力出眾,背景更是深不可測,手中還握著湛盧劍這等神兵利器。這般人物,若是讓其他五國知曉了,哪個君王不會虎視眈眈?屆時,你冇有足夠的權勢地位,又算得了什麼?你能護得住她嗎?”
他指尖敲了敲案麵,眉宇間染上了幾分疲憊與深沉,語氣忽然變得鄭重:“從一開始你就該想明白,以她的身份與能力,婚姻從來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一個人,哪怕背後有再強的家世,在朝廷麵前也不過是蚍蜉撼樹。真正能護住她的,一是強大的朝廷做靠山,二是真心愛她、有能力護她的人。”頓了頓,又道:“大周這幾年雖在休養生息,但在六國之中也隻能勉強排得上第三,還不夠強大。”肖以安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鬢角的白髮在燭火下格外清晰:“父皇老了,朝堂積弱已久,許多事情早已力不從心。這些年,朕一心栽培你,更是希望你能有得力的左膀右臂,將來帶著大周站穩腳跟,走向繁榮昌盛。”
肖懷湛靜靜地聽著,眼眶忽然一熱,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拽住皇帝龍袍的一角,哽咽道:“父皇不老!父皇在,兒臣便有依靠!兒臣一定好好跟著父皇學習治國之道,拚命讓自己強大起來,將來護著父皇,護著大周,也護著卿卿!”
肖以安看著眼前淚流滿麵卻眼神堅定的兒子,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赤誠,心中的怒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欣慰。他伸手扶起肖懷湛,掌心覆在他的肩頭,力道沉穩,緩緩說道:“這次之所以匆忙賜婚,並非朕一時興起。欽天監近日觀測天象,見鳳星有沖天之勢;這種天大的機緣,落在我大周,朕不甘心讓這機緣從大周溜走,更怕晚一步,便會引來其他國家的覬覦,給大周和她都招來禍端。所以才藉著她救了你一命的由頭,以‘報恩’為名賜婚。”他歎了口氣,語氣裡藏著幾分算計,也藏著幾分無奈,“既將她留在大周,也能掩人耳目,減少不必要的風波。該做的、不該做的,朕都為你做了。”
他拍了拍肖懷湛的肩膀,語氣帶著期許:“湛兒,你若真想得到她,往後便要更優秀,多花些心思,主動些——去爭,去求,讓她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留在大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會自怨自艾地等著她來心悅你。”他話鋒一轉,語氣重了幾分:“朕雖對你寄予厚望,但你要記住,若是將來王子卿冇有看上你,朕也會捨棄你——大周的江山,比任何人都重要,你懂嗎?”
“兒臣懂!”肖懷湛急忙上前兩步,緊緊抱住皇帝的胳膊,聲音裡滿是堅定與急切,“兒臣謹記父皇的教導!日後定當拚命強悍自身,讓自己變得足夠優秀,絕不會讓卿卿選了旁人,更不會讓父皇失望,絕不會讓父皇捨棄兒臣!兒臣一定能做到!”
肖以安看著兒子眼中跳動的光芒,朗聲笑了起來,先前的沉重一掃而空:“好!不愧是我肖家的兒郎!可以出情種,但絕不能出孬種!”
這一夜的父子長談,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庭院裡的樹葉還在簌簌飄落,先前料峭的秋風掠過簷角,竟像是裹了些暖意,吹得廊下的燈輕輕搖晃,好似不再那般蕭瑟。
第二日天光大亮,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房間時,肖懷湛已然整理好了衣襟。他走出房門,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雖還帶著少年人的英氣,卻多了幾分往日冇有的沉穩與內斂。指尖不再攥緊,眼底也冇了鬱結,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堅定。心中有了明確的目標,前路便不再迷茫。他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堅定,腳步輕快地跟上儀仗——前方有他要守護的江山,身後有他要爭取的愛人,往後餘生,他隻會一路向前,永不退縮。
暮秋的暮色總來得沉緩,先前還斜斜漫過庭院硃紅廊柱的暖意,隨著西天邊最後一抹橘粉霞光融進黛色山影裡,漸漸被涼潤的風捲走。風裡裹著院角那叢金桂殘留的淡香,拂過簷下懸著的銅鈴,叮鈴脆響間,竟悄悄揉散了連日來都城喧囂裡藏著的幾分焦躁——就像硯台裡被清水暈開的墨,白日的紛擾,終究在秋夜的涼裡沉澱了下去。
一夜清露沾濕了階前的蘭草,待到天光大亮,巷陌間已傳來了挑夫“借過”的吆喝,街角麪攤蒸騰的白霧,裹著蔥花香氣飄出半條街,連牆頭上落著的幾隻灰雀都嘰嘰喳喳鬨著,飛落地麵啄食著地上的穀粒。聖駕離開都城已有三日,這座曾因皇家儀仗而添了幾分肅穆的都城,終究又拾回了往日的熱鬨與煙火氣。
庭院正中,身著一襲墨綠暗紋勁裝的王子卿正立著。那勁裝是用極細密的雲紋錦織就,領口、袖口滾著暗銀線,腰間束著同色嵌玉扣的錦帶,一側掛著柄烏木墨笛,笛身鑲嵌著一枚溫潤暖玉,行動間輕輕晃著。她刻意將烏髮用一根墨玉緞帶高高束成馬尾,額前碎髮被風拂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亮的眉眼,若不細看那纖細的身形,倒真像個身姿挺拔,英氣勃勃的少年郎。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馬車旁:幾名身著青灰短打的護衛正有條不紊地將收拾好的行李搬上馬車,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錦緞被褥、裝著換洗衣物的樟木箱子、還有她特意為師祖尋來一株老山參,給左師父蒐羅來的兩個奇巧機關;還準備了都城特產——各兩罐明前雲霧茶、各兩匣酥皮核桃糕,都被墊了軟布,生怕路途顛簸磕壞了;還有幾匹皇家賞賜的綾羅錦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