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密林,吹起她發後的墨綠緞帶,也吹散了空氣中的血腥氣。馬蹄聲再次響起,朝著遠處的建州城門駛去,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未完的畫卷,正等著被填上更多濃墨重彩的筆觸。
而昏迷的藍色錦袍少年,即便是在夢裡,眼前也總晃動著那抹墨綠色的身影,和那兩根飄飛的緞帶,帶著清冽的草木香,刻進了心底最深處。
肖懷湛醒來時,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雜著窗外草木的清氣。他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素淨的青紗帳,身下被褥柔軟,觸手微涼,與他往日睡慣的錦緞不同,卻帶著洗曬後的陽光氣。
他動了動手指,肋間的傷口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身上其他傷口已被仔細包紮,滲血的痕跡凝成暗紅,顯然處理得極為妥帖。
這纔想起昏迷前的混亂——追殺、廝殺,還有林肅替他擋下那致命一刀時濺在他臉上的溫熱血跡。
“阿肅”他啞聲喚道,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不遠處的軟榻上,林肅仍陷在半昏迷中,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人還活著。肖懷湛鬆了口氣,目光掃過這方雅緻的房間,心下卻警鈴大作——他們明明是在城郊密林遇襲,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裡是何處?救他們的人是敵是友?
正思忖間,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藍白色襦裙的侍女端著藥碗走進來,見他醒著,臉上立刻露出喜色:“公子醒了?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小姐!”
不多時,腳步聲輕快地傳來,一個身著粉色襦裙月色錦袍,腰間繫著粉色緞帶的少女走了進來。她梳著雙環髻,眉間畫著極為簡單的花鈿,發間繫著一抹粉色緞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是跳躍的火焰。耳上一對粉色玉石耳璫顯得少女嬌俏可愛。少女手裡拿著脈枕,眉眼彎彎,語氣溫和:“公子醒了?感覺怎麼樣?”
肖懷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這少女約莫十三四歲,如玉的麵容嬌俏秀麗,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英氣。他忽然想起昏迷前那個救了他們的身影——同樣是一抹緞帶在發間靈動,還有那墨綠髮帶飄動時的飄逸感,幾乎如出一轍。肖懷湛壓下心頭疑慮,他喉間發緊,聲音依舊虛弱,“敢問姑娘,救我們回來的那位……身著墨綠錦袍的郎君何在?”
少女聞言,正在放置脈枕的手頓了頓,隨即抬眸笑道:“公子說的是家兄吧?他前日受了些傷,正在房裡靜養,不便見客。我是這家的小姐,負責照看二位的傷勢。”
“家兄?受傷?”肖懷湛神色一凜,眼神定定的上下打量王子卿道:“可我怎麼看都像你……”
“公子許是記錯了,”王子卿打斷他,指尖搭在他腕上,語氣自然,”那日是家兄王子旭恰巧路過,他與我是雙生,容貌確有幾分相似,許是昏沉中身形相似讓公子混淆了。”
肖懷湛默然。雙生?他分明記得那人雖身形清瘦,動作利落,行動間卻帶著女子的靈動,尤其發間那抹緞帶,與此刻王子卿發間的靈動幾乎如出一轍。可他眼下重傷在身,不宜深究,隻得順著她的話點頭:“多謝王家救命之恩。”
她指尖微涼,把脈的手法卻很嫻熟,不像是尋常閨閣少女。肖懷湛盯著她發間那抹粉紅緞帶,總覺得那靈動的色澤,與記憶中那抹墨綠色髮帶飄動的弧度,有著說不出的相似。
接下來的十多日,皆是大小姐每日來問診換藥。她話不多,帶來的湯藥苦澀卻見效,總能精準地避開他傷口的痛處換藥,言語間溫和有禮,卻總隔著一層不遠不近的距離。肖懷湛幾次試探著問起“胞兄”王子旭,她都隻淡淡帶過,說兄長性子孤僻,近日又被父親罰在書房抄書,不便見客。偶爾還會與他們說些府中的瑣事,語氣坦蕩,毫無破綻。
肖懷湛與林肅則默契地裝作尋常公子,一邊養傷,一邊暗中觀察這座王府。
這王府不大,卻處處透著規整。主人王大人是同進士出身,外放九年,如今在建州任同知,官階正五品,為官清廉,不算顯赫,卻把建州治理得井井有條。肖懷湛偶爾能在院中見到王大人,他常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手裡捧著一卷書,要麼是在廊下教兒子王子星讀書,要麼是在書房裡與夫人低聲說話。
王大人教子極嚴,肖懷湛經常聽到他在後院訓斥王子墨,聲音不高,卻字字嚴厲,翻來覆去離不開五條規矩:“導其性,廣其誌,養其才,鼓其氣,攻其病,廢一不可!”聽得多了,連林肅都能背下來。
王硯極重忠義,肖懷湛不止一次在書房外聽到他誦讀《義方記》,那本泛黃的小冊子被他翻得捲了邊,末句“君子持義,生死不易”總被他念得擲地有聲。他說這話時,眼神清正,不似作偽。
王夫人是個體麵溫婉的婦人,時常帶著點心來看他們,說話輕聲細語,見肖懷湛二人冇有換洗的衣衫,還讓人送來乾淨的衣物。
肖懷湛還發現,這王家夫妻和睦,王夫人待下人也格外親和,連灑掃的仆從都能笑著與主子們說上兩句家常,仆從見了他們,都會恭敬地問一聲“公子今日好些了嗎”。
府裡上下雖不富裕,卻透著一股安穩平和的氣息。
肖懷湛的心漸漸放下些許。這家人看似簡單,卻處處透著可靠。
“這家人,倒像是可信的。”一日,林肅趁著侍女換完藥離開,低聲對肖懷湛道。
肖懷湛點頭,卻眉頭緊鎖:“可信冇用。跟來的暗衛已經全都冇了,而留在都城的暗衛已經十多日冇聯絡我們。”
十多日,足夠京城風雲變幻,也足夠那些追殺他們的人查到蛛絲馬跡。他留在都城的暗衛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訊息都冇有傳來。夜長夢多,再等下去,恐怕不等暗衛尋來,他們就得先暴露行蹤,他不敢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