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他們讀書識字、有學醫天賦的,便拜入師門修習醫術,承襲師祖的仁心,立誌懸壺濟世;資質稍遜的,便學習種植藥草、調配藥膏、製作丹藥,守護穀中根基;即便手腳笨拙、不善醫術藥理的,也能跟著打理穀中事務、負責藥材流通,尋得立身之本。
崔零瑜待他們如親子女,不僅教他們醫術,更教他們做人的道理,告誡他們“醫者仁心,救死扶傷”。各位長老、師兄師姐互幫互助,親如一家,神醫穀於他們而言,早已不是一處居所,而是真正的家,是給予他們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如今,給了他們新生、教會他們立身之本的師祖,竟慘遭腰斬之刑,死得如此慘烈。想到這裡,不少弟子忍不住紅了眼眶,壓抑的啜泣聲在山間響起,漸漸連成一片,與清晨的山風交織在一起,如杜鵑泣血,悲愴動人。
墓地坐落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周圍栽滿了鬆柏,四季常青,象征著逝者的高潔與不朽。崔零瑜的墳塚樸素無華,冇有奢華的裝飾,隻有一塊青石板墓碑矗立在那裡,上麵刻著“神醫穀崔公零瑜之墓”九個大字,筆力遒勁,是大長老忍著悲痛,用顫抖的手親手所書。
走到墳前,王子卿率先停下腳步,緩緩跪下,動作輕柔卻堅定,膝蓋觸碰到冰冷的地麵,寒意順著肌膚蔓延開來,卻遠不及心中的痛楚。她摘下臉上的麵具,露出一張蒼白瘦削卻依舊清麗的麵容,眼眶早已泛紅,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身前的青草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師祖,月兒回來了。”她聲音哽咽,氣息微弱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月兒來晚了,冇能送您最後一程,冇能護住您……”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聲音帶著無儘的自責,“是月兒冇用,讓您遭此橫禍。”
“您放心,月兒定會查明真相,為您報仇雪恨,守護好神醫穀,不讓您的心血付諸東流,不讓穀中的弟子們受委屈。”她的聲音漸漸堅定,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從今往後,月兒便是神醫穀的支柱,定不會讓您失望。”
風過鬆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在迴應她的悲慟,又像是在安慰她的傷痛。身後的弟子們紛紛跪下,對著墓碑行三叩九拜之禮,祭拜之聲此起彼伏,哀婉而沉重。
陽光漸漸穿透雲霧,灑在墓碑上,金色的光芒籠罩著墳塚,卻驅不散這滿穀的悲涼。王子卿跪在墳前,久久不願起身,腦海中浮現出師祖生前的模樣:白髮蒼蒼,笑容慈祥,手把手教她辨識藥草,耐心為她講解醫理,在她犯錯時嚴厲斥責,在她受傷時溫柔安撫,在她迷茫時為她指引方向。那些溫暖的記憶,如今都化作最鋒利的刀刃,一遍遍割著她的心。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師祖羽翼下撒嬌的小丫頭,而是神醫穀的穀主,是所有弟子的依靠。前路漫漫,荊棘叢生,燕帝的追殺、六國的紛爭、江湖的險惡,都在等著她去麵對。
但她無所畏懼。為了師祖,為了神醫穀,為了那些捨命相助的人,為了心中的道義,她必須堅強起來,以一身醫術、一腔孤勇,直麵所有的風雨與挑戰,在這亂世之中,為神醫穀撐起一片天。
風雪似乎又起,捲起地上的落葉,環繞著墳塚,彷彿在為這位逝去的神醫送行,也在為這位年輕的穀主壯行。
初春的陽光雖暖卻浸著寒,斜斜浸過神醫穀的青石長階,將藥王殿的硃紅廊柱染得愈發沉凝。殿外的鬆柏枝上還掛著素白輓聯,風過處,幡幔輕搖,簌簌作響,像是無聲的啜泣,纏繞著師祖崔零榆隕落的悲慼,瀰漫在整個山穀之間。
王子卿一襲縞素,墨發僅用一根素白緞帶鬆鬆束起,髮梢沾著些許未乾的露氣。她剛從師祖的靈前祭拜歸來,膝蓋處的衣料還帶著跪拜後的褶皺與微涼的塵土,衣袂間還沾著鬆煙與紙錢的餘味。身形本就因先前的重創未愈而略顯單薄,此刻經寒風一吹,更添幾分搖搖欲墜的脆弱,卻在丫鬟夏荷與秋月的攙扶下,脊背挺得筆直,宛若崖間不屈的青鬆。
兩名貼身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的手臂,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冰涼與微微的顫抖——那是悲痛與怒火交織的震顫,亦是傷口隱痛難忍的掙紮。
踏入藥王殿的那一刻,殿內瞬間靜了下來。藥王殿內,燭火搖曳,兩側肅立的弟子們皆著素服,腰間繫著白綾,年輕的臉龐上滿是淚痕,眼底卻燃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幾位白髮長老並肩立於殿側,眉頭深鎖,神色凝重,看向王子卿的目光中,既有擔憂,亦有沉甸甸的期許。
夏荷與秋月將王子卿扶至上首的主位坐下,墊在身下的錦墊早已換成素色,案幾上也已備好溫熱的參茶,香爐裡氤氳的青煙模糊了案頭那方“醫者仁心”的木牌。王子卿抬手按住胸口,那裡的舊傷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這場血海深仇的沉重。她清了清嗓子,原本溫潤的嗓音因剛哭過的悲慟與隱忍而變得虛弱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凝,緩緩在空曠的大殿中散開:“今日我神醫穀遭此重創,師祖仙逝,屍骨未寒,實乃錐心刺骨,痛心疾首!”
話音未落,殿內已有低低的啜泣聲響起。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紅了眼眶,抬手抹了把眼淚,引得周遭弟子紛紛側目,悲慼之情愈發濃烈。王子卿垂眸,指尖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白絹,指節泛白,甚至掐進了掌心,以此壓製翻湧的情緒。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寒星般銳利,掃過殿內每一張熟悉的臉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裂帛般的決絕:“師祖,於我等有再造之恩!我神醫穀上下,皆是他老人家傾囊相授、悉心庇佑之人。是他老人家傾畢生所學,授我們岐黃之術;是他老人家以血肉之軀,護我們神醫穀百年安寧;是他老人家心懷天下,教我們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可大燕皇室,狼子野心,顛倒黑白,竟以惡名冠與師祖,將師祖蒙冤下獄,施以極刑!更在我們護送師祖屍身歸穀途中,重兵圍剿,趕儘殺絕,欲將我神醫穀一脈徹底斬儘!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從今日起,神醫穀與大燕皇室,恩斷義絕,此仇不報,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