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指尖剛觸到冰涼的密信管,便覺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拔開塞子,一小張摺疊整齊的素箋滑落掌心。紙張帶著北方的寒氣,展開素箋的刹那,寥寥數字如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眼底:“崔穀主上元夜觸怒聖顏,一月後午門處以極刑,速救!”
“轟”的一聲,彷彿有驚雷在耳畔炸開。王子卿隻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指尖冰涼得失去了知覺,那素箋上的字跡扭曲、模糊,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順著血脈蔓延開來,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她不敢置信地閉眼,腦海中反覆浮現出那個乾瘦卻精神矍鑠的老頭——兩個月前在神醫穀的暖閣裡,就著爐火與她言笑晏晏的乾瘦老頭,他與她笑談藥理,枯瘦的手指撚著香樟木盒子,眼神溫和得如同春日暖陽。
此刻竟身陷囹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那時她還拉著崔師祖的衣袖,蹙著眉勸道:“祖父,北方正值隆冬,冰天雪地的,路途遙遠,您何苦要親自去大燕?槿逸表哥那邊,我派弟子送信解釋便是。”
可崔師祖隻是擺了擺手,他枯瘦的手指上佈滿了常年製藥留下的薄繭,眼神堅定,聲音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執拗。“月兒,槿逸是我的外孫,”老人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卻透著滾燙的牽掛,“他現在也是大燕的皇帝,他要我去給個交代,我便該去。說到底,是我對不起他的母親。當年若不是我一時疏忽,讓大女兒在六歲那年走失,她也不會流落在外,雖幸得一富商收留,卻被強擼至皇家後鬱鬱而終,落得那般下場,槿逸也不會自幼喪母,還遭人暗害,中了那宮廷禁藥的毒。”
說到這裡,崔師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裡麵盛著一個小小的玉瓶,裡麵有一顆特製的解藥,老人的眼角眉梢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這麼多年了,我曆經千辛萬苦找齊了根治那禁藥之毒的藥材,總算製好瞭解藥。此番去大燕,治好他,也算彌補了對大女兒的虧欠。我也就了結了這份因果,不虧欠任何人了。你放心,此事一了,便不再與朝堂牽扯,我回穀裡,守著你的藥圃,頤養天年,再不念過往,不談虧欠。”
那時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崔師祖的白髮上,泛著柔和的銀光。他乾瘦的身影在暖閣裡顯得格外溫和,誰曾想,這一去,竟是踏入了萬丈深淵。
這份跨越千裡的疼愛與救贖,換來的竟是監牢的冰寒與斷頭台的利刃?冰天雪地中,他懷著滿腔赤誠,千裡迢迢奔赴外孫,而那個被他記掛了半生、嗬護了數年的崔槿逸,卻在元宵宮宴那般闔家團圓的日子裡,將他打入天牢,判下極刑!
“崔槿逸——”王子卿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素箋,紙張在她掌心被揉得粉碎,紙屑紛飛。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積壓的怒火與痛心化作一聲咆哮,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如此背典忘祖、忘恩負義!”
怒火如岩漿般在胸腔裡翻滾,燒得她渾身發抖。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住,那些塵封在歲月裡的片段,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
那年她和崔師祖在鎮北王府養傷,足足養了多半年才痊癒。彼時她剛滿八歲,身形還帶著稚嫩的單薄,傷愈後,她便跟著崔師祖回神醫穀。一路上行醫問診,走走停停,待到大燕邊境的青岩鎮時,天空已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崔師祖說鎮上有神醫穀醫館,便打算歇一晚再趕路。
醫館裡病人寥寥,崔師祖與分號弟子敘談藥理,王子卿閒不住,便想著出去逛逛。身後跟著左師父的大弟子星漢,那人武功高強,沉穩可靠,是左師父特意派來護她周全的,崔師祖便放心讓她出門了。
青岩鎮的街道鋪著青石板,雪花落在上麵,化作一層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忽然間,一股甜膩的香氣順著寒風飄了過來,那是糖油糕的味道——金黃的麪糰在油鍋裡滋滋作響,炸得外酥裡嫩,裡麵裹著一層細密的糖霜,甜香混雜著熱油的焦香,勾得人腹中饞蟲直叫。
王子卿順著香氣尋去,果然看到街角支著一個小小的棚子,攤主是個憨厚的中年漢子,正麻利地翻著油鍋裡的糖油糕,油花濺起的聲響格外誘人。
她當即掏出碎銀買了兩個,遞了一個給星漢,自己捧著另一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裡軟糯,糖汁香甜,甜而不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讓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可還冇等她嘗夠這暖意,不遠處的巷道裡傳來了刺耳的打罵聲,夾雜著少年壓抑的悶哼,還有幾句粗俗不堪的咒罵:“臭乞丐!給老子跪下學狗叫,不然打斷你的腿!”
“就是!不識抬舉的東西,裝什麼硬氣?不過是條冇人要的野狗,還敢瞪人?”
王子卿本就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聽到這話,當即停下了腳步,好奇心與正義感一同湧上心頭,拉著星漢便往巷道口走去,星漢緊隨其後,警惕地護在她身側。
巷道深處陰暗潮濕,積雪融化的泥水混著汙泥,五個流裡流氣的男子正圍著一個黑瘦的少年拳打腳踢。那少年衣衫襤褸,幾乎遮不住單薄身體,凍得發紫的皮膚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頭髮亂蓬蓬的,沾滿了汙泥與血漬。他雙手抱著頭,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任憑那些人踢打,卻始終冇有發出一聲求饒。
王子卿定睛看去,透過淩亂的髮絲,她看到了一雙狹長的眸子。那眸子裡冇有尋常乞丐的怯懦與麻木,反而透著一股近乎執拗的倔強,像是受傷的小獸,死死地瞪著眼前的施暴者,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