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蕭宸翊才漸漸止住哭聲。他雙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露出一張狼狽卻依舊俊朗的臉——眼眶紅腫,臉頰上還帶著淚痕,鼻尖也紅紅的,卻難掩那份清貴。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帶著哭腔,卻比剛纔平靜了些,斷斷續續地說道:“左叔父,崔神醫,你們不知道……當我在邊關軍營外看到月兒的時候,我有多麼的欣喜若狂。那天秋高氣爽,正午的太陽照耀在她的身上,她穿著一身墨綠色勁裝,站在陽光下朝我笑,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我覺得像是遠行多年的親人終於回了家,心裡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子就被填滿了,連風沙刮在臉上,都不覺得疼了。”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溫柔,像是沉浸在了那段美好的回憶裡,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我從未刻意去想過要和她有什麼未來,可那份期盼卻像種子一樣,在我心裡慢慢發了芽,不知不覺就長成了參天大樹。後來在營外山坡上,她手握清酒,紅著臉,小聲對我說‘蕭宸翊,你來娶我做你媳婦’的時候,我的大腦瞬間就空白了,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狂喜,像要把我整個人都淹冇。我從未想過,那般皎潔如明月的姑娘,會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更從未想過,那份溫暖如暖陽的情意,會主動衝入我的懷裡。這份幸福來得太猝不及防,我甚至都不敢相信是真的,總怕一睜眼就醒了,是在做夢。那一夜,我興奮得徹夜難眠,坐在帳外看了一整晚的星星,心裡一遍遍想著她的模樣,想著她說的話,連風都是暖的。”
蕭宸翊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憧憬,嘴角也勾起一抹淺淺的笑,聲音也輕快了些,像是在描繪一幅美好的畫卷:“我都想好了,年前一定要結束與大燕的戰事,把邊關守得牢牢的,不讓兵士們再受苦;年後就回京,聯合朝堂上的忠良之士,把那些魑魅魍魎都清理乾淨,再也不讓他們作祟。真正做回異性王,然後,我就以大梁鎮北王的身份,派使者去大周求親,用最隆重的正妃之禮迎娶月兒——三書六聘,鳳冠霞帔,給她世間最尊貴的榮寵,許她一個安穩的家。我想跟她一起,晨起煮茶看朝陽,暮時坐在院兒裡賞晚霞,春天去看桃花,冬天圍爐敘夜話,一屋兩人,三餐四季,再也不讓她受半分苦,半分委屈。”
茶室裡再次陷入寂靜,左北闕與崔零瑜看著他眼中的憧憬,心裡都有了幾分動容,連燭火都似變得溫柔了些。可蕭宸翊的眼神卻漸漸黯淡下來,像被烏雲遮住的月亮,聲音也變得幽幽,帶著幾分苦澀:“可是那夜,我收到了京中親信送來的線報。上麵說,皇帝不僅下旨賜婚給我和懷化將軍府之女,還放話出來,若是我不接旨,便立刻收回父親留下的兵權,交給懷化將軍之子掌管。我看到線報的時候,心裡確實憤怒,可我想的不是妥協,而是如何解決——賜婚又如何?以前我冇放在眼裡,現在我跟不會在乎。以後我的妻子,隻能是月兒。父親留下的兵權是大梁的屏障,是無數兵士用命換來的,我不能放手;而月兒是我此生摯愛,是我活下去的念想,我更不能放手。”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堅定,像淬了火的鋼,聲音也擲地有聲,帶著幾分決絕:“無非就是造反!既然皇帝逼得我走投無路,那反了又何妨?若是不能讓月兒做我的王妃,那我便奪了這江山,讓她做我的皇後!我當時就想,給我三年時間,我定能平定大梁,為月兒打下一片太平盛世,然後用江山為聘,許她後位,風風光光地把她娶回來,讓她成為這世間最幸福的女子。可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眼神從堅定再次變得黯淡,甚至帶著幾分絕望,嘴唇微微顫抖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青磚上,顯得格外孤寂,那未儘的話語裡,藏著無儘的遺憾與痛苦,像一層薄霜,輕輕覆在了滿室的暖香上,久久不散。
蕭宸翊的喉結劇烈滾動著,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那些堵在胸口的話明明翻湧到了舌尖,卻隻化作細碎的哽咽,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砸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又很快被茶室裡的暖意烘得半乾,隻留下淡淡的水跡,像他此刻擦不去的狼狽。
左北闕看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疼惜,從案上端起一盞剛沏好的祁門紅茶遞過去——杯沿還冒著氤氳的白氣,茶香混著熱氣飄到蕭宸翊鼻尖,可他卻隻是微微偏過頭,指尖輕輕推開了茶盞。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連這片刻的暖意,都成了他無法承受的重量。他緩緩低下頭,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節繃得發白,連手背凸起的青筋都在微微顫抖,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磨破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我還冇部署好……軍帳裡的地圖還冇標完,給各級將領的密信還壓在硯台下冇寄出,我甚至還冇想好,該如何衝破這困局,給月兒一個想要的盛世太平……”
他頓了頓,呼吸驟然變得急促,像是在強行平複翻湧的情緒,話音再響起時,卻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自嘲:“結果一封大周的密信,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徹底打破了我所有的防線。信上說,月兒被冊封為太子妃,能隨時上朝參政,能與朝臣議事——那是六國裡獨一份的尊榮啊,是多少公主、貴女們求都求不來的榮光。”
說到“尊榮”二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苦澀,像摻了黃連的酒,聽得人心頭髮緊:“多可笑啊……我在軍帳裡冥思苦想,想著等我拿下京城,就用最好的赤金珠玉給她打造一頂獨一無二的鳳冠;我甚至盤算著,等平定了叛亂,就去求大周皇帝賜婚,哪怕被罵昏庸,許她後位,維她一人。我傾其所有,連身家性命都賭上了,不惜舉兵造反,哪怕落得萬劫不複的下場,隻想為她掙來一份能護住她的尊榮。可到頭來才發現,她本就站在雲端上——她是懸在夜空裡的皎皎明月,清輝遍灑,無人能及;她是正午時分的烈日驕陽,光芒萬丈,萬眾矚目。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打著‘為她好’的名義,想把她從雲端拉下來,拖進我這滿是權謀算計、鮮血淋漓的泥沼裡,讓她揹負‘惑亂王室、通敵叛國’的惡名,陷她於永無出頭之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