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曉時,軍營的帳幔外已凝了層薄霜,蕭宸翊的中軍大帳裡燭火卻燃得極旺,將他的影子拉得狹長,投在滿是軍務、文書的案上。他的身影幾乎未曾停歇,案前的軍報堆得像小山,硃筆在指間流轉,落下的每一道指令都乾脆利落,可眉峰間卻始終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他逐一覈對防務部署,從糧草調度到哨探輪崗,連最細微的補給路線都反覆確認,直到晨光透過帳縫灑進一縷,才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傳陳副將。”他終於抬眼,聲音裹著幾分徹夜未歇的沙啞,卻依舊沉得像鑄了鐵;門口的侍衛,得令後快速請來了陳副將。陳副將進了大帳後還未行禮,就聽到上首的王爺,冷聲吩咐道:“本王離營後,若京中傳旨的人先到,不必問緣由,先將人扣在西偏帳。吃食正常供應,絕不能讓他們見任何人,派兵守著,等本王回來親自處置。”
陳副將愣了愣,見主帥眼神堅定,不似玩笑,忙躬身應下:“末將遵令。”目光掃過他眼底的紅血絲,猶豫著問:“王爺此去,何時歸營?”
蕭宸翊頷首,目光不自覺飄向隔壁帳的方向——那裡住著王子卿,此刻該還在安睡。他想起她腹部的傷,讓他心口一陣發緊。喉結滾了滾:“本王儘快。記住,無論他們說什麼,都等我回來處置。”
交代完軍務,他踏出帳門,霜氣瞬間裹住周身,卻渾然不覺。
往日裡,他出行從不用馬車,玄甲加身,駿馬踏風,縱是千裡邊關也如履平地;策馬揚鞭纔是他的模樣,可這次,他竟在昨夜三更就傳了密令,讓邊關王府的人連夜將那輛極少動用的寬大馬車調了來。
馬車抵達軍營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蕭宸翊親自守在旁側,看著工匠們拆改車廂。原本鋪著雲錦軟墊的座椅被加寬了一尺,又添了兩層厚厚的狐裘絨墊,軟得能讓人陷進去,正好供王子卿躺著休息;車廂兩角各加固了一個銅製炭籠,連車窗都換了雙層的防風簾,簾邊縫著細密的銀線,既能擋關外的風沙,又能漏進些微柔和的晨光。
“王爺,這樣躺著便不會硌著,炭籠燒起來,車廂裡能暖到後半夜。”工匠擦著額角的汗,笑著回話。蕭宸翊伸手摸了摸絨墊的厚度,又試了試炭籠的溫度,直到確認再無不妥,才鬆了口氣。指尖觸到狐裘的順滑,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他記得月兒腹部的傷口極深,騎馬顛簸定然難熬,唯有這樣,才能讓她回神醫穀的路少受些苦。
等工匠收拾好工具離去時,東方天際已染了層淡粉,他望著王子卿帳子的方向,遠遠的,左二端著銅盆走來,帳內傳來輕微的響動,是王子卿醒了。蕭宸翊整理了下衣袍,接過隨身侍衛風卓手中拎著的食盒,推門進去時,正見她坐在鏡前梳理長髮,烏黑的髮絲如瀑般垂落,襯得她側臉愈發白皙。見他進來,王子卿轉過臉,大大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麵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像盛著一汪清澈的泉。
“醒了?”蕭宸翊走過去,將食盒放在桌上,順勢在王子卿的對麵坐了下來一一從食盒裡麵取出粥和小菜,將粥碗遞到王子卿的麵前,“先趁熱吃點,今日……帶你回神醫穀。”
王子卿接過粥碗的手頓了頓,抬眼望他時,眼神清澈如水,隨即笑著點頭,聲音軟乎乎的:“好啊。”她冇多問,隻轉頭對左二、左三吩咐道:“你們等會快些收拾東西,牽馬跟上。”
左二左三應聲離去,帳內隻剩他們二人。蕭宸翊看著她喝粥時嘴角沾了點米粒,下意識想伸手替她拭去,指尖卻在半空僵住。
蕭宸翊看著她乖順的模樣,喉頭髮緊。他多想告訴她,他不想讓她走,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可理智卻像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他心口——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必須狠下心,快刀斬亂麻。隻要多猶豫一瞬,他就會忍不住把她留在身邊,可那樣,隻會讓她捲入京中的旋渦,害了他的月兒。
可他捨不得。
怎麼捨得?捨得讓這個滿眼都是他的姑娘,從他身邊離開?
他不能,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指尖卻悄悄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等王子卿吃完粥,“我抱你過去。”他起身時,聲音竟有些發顫,不等她反應,便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她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藥香,抱在懷裡輕飄飄的像片羽毛,可他的手臂卻重得幾乎抬不起來。踏出帳門的那一刻,每走一步,心口就被揪得生疼,疼得連呼吸都發澀;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沉重得像灌了鉛,彷彿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他不敢低頭看她,怕對上她信任的眼神,怕自己忍不住掉淚,更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反悔,隻能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帳外的風帶著寒意,吹在他臉上,可他卻覺得胸腔裡燥熱得厲害,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不過是從營帳到馬車短短數步,他卻走得像跨越了千山萬水,彷彿像過了半生。
馬車緩緩啟動,蕭宸翊抱著王子卿坐在車廂裡,一隊精銳侍衛騎馬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地麵,揚起滾滾沙塵。車廂裡卻暖意融融,角落的炭籠裡,銀絲炭火微微跳動,映得帳簾泛著暖光;小案幾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吃食,杏仁酥還冒著淡淡的香氣,鬆子糖裹著金箔紙,旁邊的銀壺裡溫著熱水,氤氳的熱氣嫋嫋地往上飄,模糊了車廂內的光影。
王子卿側臥在在絨墊上,漸漸睡著了,青絲如墨般散在枕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蕭宸翊坐在她對麵,目光落在她身上,靜靜看著她的睡顏。她未施粉黛的臉龐透著淡淡的蒼白,卻依舊眉如遠山含黛,唇似桃花初綻,連呼吸都輕得像落在湖麵的雨,這樣好的月兒,本該被好好嗬護,可他卻要親手送她走,親手打碎他們之間的約定;還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斬斷他們之間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