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漸漸變得溫吞,透過馬車簾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響漸歇,取而代之的是隱約的人聲與甲冑碰撞的脆響——都城,到了。
春花下意識地掀起車簾一角,視線剛觸到城門口的景象便微微一滯。不同於往日的稀疏盤查,今日的守城士兵比尋常多了近一倍,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每一輛靠近的車馬都被攔下,盤問得格外仔細。馬車隨著隊列緩緩前移,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感。
“哪裡來人,入城做甚?”輪到他們時,一個身著玄甲的士兵上前一步,手中長槍在地麵頓了頓,聲音洪亮。
馬車一側的護衛麵無表情地回話:“建州王大人府中家眷,入城購藥。”
“不管是誰,全都下馬車,接受檢查。”另一個士兵介麵道,語氣不容置喙,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護衛眉頭一挑,手已摸到了腰間的刀柄,冷聲道:“放肆,官員女眷,豈容爾等粗鄙男子隨意盤查?”
“接到上峰命令,任何人入城都得接受檢查!”守城士兵猛地提高了音量,周圍幾個士兵聞聲也圍了過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護衛的刀鞘已微微鬆動,車廂裡卻忽然傳出一聲清冽的女聲“慢著”。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車簾被一隻素手緩緩掀起,先是兩名身著素雅衣裙的侍女輕盈下車,隨後,一個蒙著素色麵紗的少女扶著侍女的手,緩步踏下車梯。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腰間的橘紅緞?帶輕輕擺動,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紗,隻露出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雖看不清容貌,卻自有一種難言的氣度,正是王子卿。
秋月上前一步,對著領頭的士兵斂衽行禮,聲音溫和卻不卑不亢:“小將軍莫怪,我家小姐入城確是隻為購藥。既是上峰命令職責所在,我等自然不敢違抗。我們就在一旁等候,絕不耽誤小將軍執行公務,打擾小將軍了。”說罷向那小將遞出一個素色荷包,福了福身,轉身和春花護著小姐退到路邊,留出了馬車的位置。
守城士兵本是奉命行事,見下來的是三個弱質女子,且如此通情達理,臉上頓時露出幾分侷促,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顛了顛手中的荷包,方纔的厲色也消了大半,隻隨意掀了掀馬車的簾,並未為難,便擺了擺手:“好了,走吧。”
秋月臨上車前,又轉身對著士兵們俯身行了一禮,禮數週全。
車輪再次轉動時,城門口的喧囂已被拋在身後。馬車碾過都城平整的街道,兩側漸漸出現鱗次櫛比的商鋪,叫賣聲、車鈴聲此起彼伏,一派繁華景象。可車廂裡,王子卿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方纔城門口的嚴苛盤查絕非偶然,守城士兵口中的“上峰命令”,究竟指向什麼?她下意識地撫了撫眉心,指尖微涼。
馬車在城內蜿蜒穿行,傍晚的都城依舊繁華,街道上車水馬龍,兩旁店鋪燈火通明。隻是這份繁華之下,似乎總縈繞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
最終,馬車停在了一家名為“仙客來”的客棧門前。這客棧看起來頗為雅緻,門楣上的牌匾字跡遒勁,引人注目的是,牌匾右下角刻著一朵若隱若現的半開牡丹,花瓣含蓄,透著幾分神秘。
“就這家吧。”王子卿的聲音從麵紗後傳出。
護衛上前交涉,很快便定下了相鄰的三間上房。一行人低調地進入客棧,房間寬敞整潔,窗欞外正對著一條安靜的巷道。
洗漱修整後,晚飯是在各自房裡用的。幾樣清淡的小菜,一碗溫熱的湯,王子卿冇什麼胃口,隻略動了動筷子便放下了。
換上素色的睡衣,她早早的上床睡下。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麵灑下一片朦朧的白,窗外的街市漸漸安靜下來,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隱約能聽到房間外,護衛與春花、秋月輪流守著,呼吸輕淺,卻時刻保持著警惕。
都城的第一夜,安靜得有些詭異。王子卿攥著錦被的手微微收緊,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城門口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兵甲的冷鐵味。
她知道,這趟都城之行,恐怕比預想中還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