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凝成婚 第148章

沈逸軒的這一覺，睡得特別不安穩。

他恍惚之間，總是隱隱約約聽到了女孩隱忍啜泣的哭聲，那道似有若無的聲音就像貓兒的利爪一般刺著他的心肺，讓他覺得無比心痛。

沈逸軒不安地擰了擰眉心，開始下意識的撥開眼前那道重重的迷霧，隨著他眼皮子的翻動，長長地睫羽也隨之顫了顫。

他微微睜開雙眼，迷濛間好似看到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孩坐在輪椅上，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戶輕輕地落在她的身上，帶著一種極致深沉的憂傷。

沈逸軒眉心一跳，下一瞬便墜入女孩那雙淚眼迷濛的星眸裡。

這雙眼睛，像極了他在錄影帶裡看過無數遍的眼睛，她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會不自覺的溢滿星光。

可…這雙眼睛也像極無數個噩夢深處刺痛他記憶的眉眼，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一遍一遍的淩遲著他的心…

凝凝…什麼時候才能不再哭了…

沈逸軒的目光順著記憶中的牽引線，緩緩落在眼前這張日思夜想的麵容上，一時間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了…

可他還是習慣性的抬起手擦掉女孩臉上的淚珠，喃喃低語道：“凝凝，別哭…”

當沈逸軒瘦骨如柴的手觸及女孩眼角那溫熱的淚滴，那真切的觸感和溫度讓他的心口猛地一顫，這才猛然清醒過來。

這一次，好像是真的凝凝…

沈逸軒看著自己那猶如枯骨的手，渾身一陣僵硬，急忙抽回自己的手。

下一秒，他的手卻被洛雪凝小心翼翼地抓在手裏。

洛雪凝把額頭輕輕埋在沈逸軒的手背上，她忍著不哭出聲，眼淚卻一波又一波的從眼眶湧出。

她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軒哥哥會是現在這副瘦弱模樣…

洛雪凝幻想過無數次他們重逢的模樣，就算不是健康的樣子，他也不該是現在這副隻剩一副骷髏架的模樣…

那層包裹在麵板下的骨頭，彷彿一用力就會碎了。

洛雪凝不知道該怎麼讓自己重新收拾好心情，她可以忍著不哭出聲音，可她止不住那些早已失控的眼淚。

不管她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都無法關押那股積蓄許久的悲傷和自責，它們像洶湧的海嘯那般淩虐著她的內心，疼得她直冒眼淚。

洛雪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把頭埋在沈逸軒的手背上，一遍又一遍的抽噎著。

沈逸軒眼圈泛紅，他還沒有做好現在就見洛雪凝的準備。

即使他這些年來不需要特意去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此刻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有多難看。

沈逸軒想見洛雪凝的念頭一直在內心深處瘋狂滋長，可真見到洛雪凝的那一刻，他卻第一時間想要逃避...

洛雪凝看向他的眼神，再也回不到她五歲那年之前笑意盈盈的模樣了...

那件事之後，洛雪凝看向他的眼裏，永遠都蓄滿了無盡的淚水...

他的存在，隻會讓洛雪凝哭，他...好像再也不能讓眼前這個女孩開懷的笑了...

沈逸軒沉痛的閉上一雙凹陷的眉眼，不管他選擇生，還是選擇死，這個女孩都會背負著他這虛無的一生哭泣。

沈逸軒強忍著內心那股湧動的悲傷，抬起另一隻輕輕地揉了揉洛雪凝的腦袋，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安慰道：“凝凝...別哭，我過得很好...”

洛雪凝好不容易忍住的聲音，在聽到沈逸軒那句過“過得很好”的時候就徹底綳不住了，直接放聲痛哭出聲...

她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的說抱歉：“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軒哥哥，都是因為我...”

沈逸軒心疼的都要碎了，他那時沒能為洛雪凝撐起那把抵禦傷害的傘，自己卻成了她一生的潮濕，這是多麼的諷刺啊..

他好像忘了，那時候的凝凝才五歲啊...

九歲的他都承受不了那樣的身心折磨，五歲的凝凝又能比他好到哪裏去...

她才剛在那群惡魔的手裏歷經了最可怕黑暗，在她還沒從噩夢中走出來的時候，在她把自己當成最後可以依靠的地方時，他選擇了放棄生命...

沈逸軒明明比所有人都清楚，凝凝那些日子經歷了什麼，她親眼看到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司機和保鏢死在自己眼前，一點點的看著他們的屍體腐爛，然後麻木的看著他們腐爛的傷口上爬滿了蟲子...

凝凝那顆滿身蒼夷的心還沒拚湊完整，他又在那顆破碎的心上捅了一刀...

是他，親手把洛雪凝推入了另一個絕望的深淵...

如果那時候，他為自己好好活著，是不是就不會在凝凝那顆幼小的心裏種下禍根了，凝凝是不是就不用背負著他的命運活在那片自責的沼澤裡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沈逸軒拚命的搖著頭，悔恨的眼淚也隨著從眼角滑落：“不是你的錯...”

洛雪凝緩緩抬起頭，眼眶和鼻尖早已哭得通紅，那雙原本裝滿日月星辰的眸子裏黯淡無光，隻有流不盡的眼淚。

“不...都是因為是我...”她神色痛苦的看著沈逸軒，聲音裡滿是顫抖：“如果當時就放手...你就不用經歷這些痛苦了...”

“是我...沒能力治好你，我不肯放手...甚至都沒辦法幫你減輕痛苦...”

沈逸軒心中猛地一痛，他恍惚間想起林汐在他昏迷期間說過的話...

「你隻知道…凝凝會因為你而發病…」

「可你知不知道…卿叔叔辦公室裡那厚厚一遝的診療報告，全是凝凝這些年所受過的傷…」

「每一次...她都是用自己的命在和死神交換你的活路啊...」

「她就為了採摘那麼幾株藥草，從山穀上摔骨折過，在懸崖峭壁上拉傷過肌肉...」

「你見過...她被岩石卡住腳縫扭傷腳的時候嗎？她關節周圍的韌帶都撕裂了，連關節都脫落了...」

「有時候...為了蹲夜裏才能追尋蹤跡的藥草，她可以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裡待上好幾個月...」

「就算被毒蛇蟲蟻咬傷也是常有的事，那些被毒蟲咬過後傷口周圍的腫脹、疼痛、麻木感、瘀斑、水泡和血泡，她十幾歲的年紀就全都經歷過了…」

「偶爾運氣不好的時候…凝凝還會山裡遇上猛獸，就算她僥倖打贏了從虎口逃生，身上也沒有一處完好的…」

「你應該…沒見過凝凝滿身血淋淋的模樣吧…」

「那些被野獸撕咬過的地方，是一大塊的皮肉被狠狠撕開，黏糊的血肉裡甚至還嵌著衣物的碎片…」

「即使是那樣情況下...她還是把藥材死死的護住了...」

是啊！凝凝為了給他找葯，把自己的人生折騰的傷痕纍纍，卻從沒哭著喊疼...

可是，凝凝看向他的時候，永遠都在哭...

這一刻，沈逸軒徹底明白了，凝凝的病，似乎從來都不在身上的,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上有多少傷口，也不在乎傷口有多疼...

甚至，她連自己命都不曾放在心上，唯獨把他命看的比什麼都重...

凝凝的病，悄悄藏在了那個五歲小女孩的心裏，她不去窺探，也不願讓任何人去窺探。

她藏起了那個破碎的小女孩，然後學著沈逸軒在那些黑暗血腥的日夜裏守著她的模樣，反過來守護著他...

結果，他卻把洛雪凝徹底困在了五歲那年，讓她再也走不出來了...

沈逸軒抬起手，動作輕柔的撫去洛雪凝臉上的淚水，他好像隻剩下一條活路，才能讓眼前這個女孩再次對他展露笑顏了...

好像…隻有他好起來，才能把當年那個滿心傷痕的女孩徹底解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