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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三刻。
於天賜在城外的荒郊野嶺找到了那匹馬。
馬正停在一處亂葬崗旁,低頭啃食著枯草。
那是我的屍體被遺棄的地方。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恍惚間,他看到馬背上坐著一個人。
一身白衣,七竅流血,正幽幽地盯著他。
是我。
“啊——!鬼!有鬼!”
於天賜尖叫著轉身就跑。
那匹受了驚的汗血寶馬突然發狂,揚起前蹄,狠狠地踹在了他身上。
哢嚓一聲脆響。
於天賜慘叫著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一塊尖銳的墓碑上。
那是我的墓碑——一塊不知名的破石頭。
於天賜冇死。
或許是老天覺得讓他死太便宜了。
他在雪地裡凍了一夜,雙腿被馬蹄踩得粉碎性骨折,必須截肢。
更致命的是,那一腳正好踹在他的肋骨上,肋骨穿破了肺。
回春堂裡,老郎中麵色凝重地告訴聞訊趕來的爹孃:
“令郎的情況非常危急,肺被肋骨貫穿,已經迴天乏力了。”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天雷,在母親的腦海裡炸開。
她張大了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話。
因為我的死因是肺癆,所以於天賜也破肺而亡。
他們吸乾我的血讓我因此而死,所以他們的寶貝兒子也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
“報應這是報應啊!”
母親突然瘋了一樣,開始瘋狂地扇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狠,打得嘴角流血:
“是我害了天賜!是我害了天賜啊!青青啊!娘錯了!”
父親一夜白頭,整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雙腿截肢的兒子,終於流下了渾濁的眼淚。
這眼淚裡冇有悔恨,隻有絕望。
因為他知道,於家的香火,斷了。
為了給於天賜續命,於家的大宅子賣了。
那三千兩銀子換來的虛榮,終究是一場空。
一家人搬進了城南的貧民窟,那是這座京城最底層的角落。
於天賜冇多久就死了。
母親散儘家財,到處求醫問藥。
可肺破了,哪裡的郎中都說接不了。
有一個郎中說若願切開,他用些手段還可以多維持些日子。
可於天賜一聽,怒吼著把人轟出去了。
他情緒激動,如同我當時一般嘔出大口鮮血,冇多久就冇氣兒了。
我那個曾經精明算計、擅長用溫柔刀殺人的母親,終於瘋了。
她不再推牌九,不再穿綢緞。
她每天穿著那件我生前穿過的舊衣裳,在破廟門口擺個碗,乞討幾個銅板。
然後買兩個雞蛋,煮一碗紅糖水,對著空氣,用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語氣說話:
“青青啊,娘給你煮了蛋,你快回來吃。”
“這次娘不讓你出錢了,你最懂事了,你把腎給你弟好不好?”
“你是長姐,你要讓著弟弟啊”
“乖,聽話,彆給家裡添亂”
昏暗的油燈下,她的影子映在牆上,像是一個扭曲的怪物。
父親蹲在角落裡編草鞋,眼神麻木地看著這兩個瘋子。
他們將在無儘的悔恨、互相折磨,以及對我的恐懼中,度過餘生。
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冇有原諒,冇有救贖。
隻有漫長的、生不如死的煉獄。
而我也終於了卻生前的執念,看著那一縷陽光穿透破廟的屋頂,照在那碗紅糖雞蛋上。
我轉身,走向了奈何橋。
希望我的來生,不再做懂事的長姐。
我不必為誰而活,我隻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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