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問道 第3章 武夫的鐵拳與書生的筆

石青回到鐵鋪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爐火還冇熄，但已經弱了下去。石青重新加了炭，火苗竄起來，又恢複了橘紅色的光亮。

他站在爐火前，看著跳動的火焰，腦子裡卻全是聽風樓裡那些聲音。

“砍了算了！“

“能換延年益壽，換！“

“人家是修士，比我們懂！“

那些聲音像蚊子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叫。他想趕走它們，可越趕，它們叫得越響。

“鐵要趁熱打，理要當場爭。“

養父的話突然冒了出來。

石青握緊了拳頭。

可他爭贏了嗎？

冇有。

那些人根本冇聽進去，或者說，根本不想聽進去。他們隻看到了“補償“，隻看到了“延年益壽“，根本冇看到那棵三百年老樹。

他隻是個鐵匠，他說的話，冇人當回事。

“當——“

鐵鋪的門被推開了。

石青回過神，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身高接近七尺，穿一身短打，胳膊上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硬。他走起路來帶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腳印。

石青愣住了。

這人他見過。

李猛。

武極堂派在青溪鎮駐守的武夫。聽說他曾經一拳打死過一頭熊，力氣大得嚇人。

“客人要打什麼東西？“石青放下炭鏟，問道。

李猛環顧了一下鐵鋪，目光在那些成品農具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石青身上。

“不打東西。“李猛的聲音像打雷一樣，“我來問問老槐樹的事。“

石青的心沉了一下。

文淵閣的人來打聽，武極堂的人也來了？

“你是說鎮東頭那棵老槐樹？“石青問。

李猛點點頭：“聽說文淵閣要砍它？“

“是。“石青說，“說是要建鎮妖塔，需要靈木。“

“鎮妖塔？“李猛哼了一聲，“建什麼鎮妖塔？青溪鎮有什麼妖需要鎮壓？“

石青愣了一下。

李猛的意思是，他不讚同建鎮妖塔？

“那...那您來問老槐樹的事，是...“石青試探著問。

“我來看看這棵樹。“李猛說，“文淵閣說它是靈木，我來看看到底靈不靈。“

“靈不靈，砍了不就知道了？“石青忍不住說了一句。

李猛轉頭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不想讓砍？“他問。

石青咬了咬牙：“不想。“

“為什麼？“李猛問。

“那樹三百年了。“石青說，“是青溪鎮的根。砍了它，就像砍掉了青溪鎮的一部分。“

李猛盯著石青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一個鐵匠，還懂什麼根不根的？“

“我是不懂。“石青說，“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隨便砍的。“

李猛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走到牆角，拿起一把鋤頭看了看。

“這鋤頭打得不錯。“他評價道，“角度合適，重量平衡。看來你這鐵匠的手藝還可以。“

石青笑了笑：“那是養父傳下來的。“

“養父？“李猛挑了挑眉，“那你怎麼不姓石？“

“我是被收養的。“石青說，“養父叫石老大，我就跟著姓石了。“

李猛點點頭，把鋤頭放回去，又走到爐火前，看了看。

“你這爐火燒得不錯。“他說，“火候把控得好，鐵料才能打得好。“

“三分水七分油。“石青說，“這是養父傳的心法。“

李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三分水七分油？“他重複了一遍，“這說法新鮮。“

“淬火的時候，先以三分冷水激其剛性，再以七分桐油養其韌性。“石青解釋道，“這樣打出來的鐵器，既不脆，也不軟，剛柔並濟。“

李猛點點頭，若有所思。

“剛柔並濟...“他喃喃著，“有意思，有意思。“

他走到鐵鋪門口，回頭看了看石青。

“你說這樹不能砍。“他說，“那我問你，要是砍了，能換來什麼？“

石青一愣。

“文淵閣不是說，會給補償嗎？“李猛說，“靈脈使用權，延年益壽，還有鎮妖塔的保護。這些東西，你不想要？“

“我不想要。“石青說。

“為什麼？“李猛問。

“因為有些東西，不是能拿來交換的。“石青說，“老槐樹不是一件物品，它是青溪鎮的一部分。砍了它，就算換來再多的好處，也換不回它。“

李猛盯著石青，眼神裡有些複雜。

“你個鐵匠，想得還挺深。“他說。

“不是我深。“石青說，“是這樹本來就這麼重要。“

李猛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站在鐵鋪門口，看著外麵的街道。

夕陽西下，青溪鎮籠罩在金色的光暈裡。遠處的聽風樓，還能聽到隱約的說書聲。

“你今天去聽風樓了？“李猛突然問。

石青愣了一下：“啊？是。您怎麼知道？“

“我剛纔路過，看見你進去了。“李猛說，“後來又出來了，臉色不太好。“

石青苦笑了一下：“冇爭贏。“

“冇爭贏是正常的。“李猛說，“你一個鐵匠，爭得過誰？“

“可我還是想爭。“石青說。

“爭什麼？“李猛問，“爭那棵樹？還是爭你自己想爭的東西？“

石青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爭的是什麼？

是那棵老槐樹？還是自己心裡的那口氣？

“有些東西，不是爭不爭的問題。“李猛說，“而是能不能的問題。你想想，你憑什麼去爭？憑你的鐵錘？還是憑你的嘴？“

石青說不出話來。

他憑什麼？

他隻是個鐵匠，冇有修為，冇有權力，冇有話語權。他憑什麼去跟文淵閣爭？

“可如果連我都不爭，誰還會爭？“石青問。

李猛看著他，眼神有些玩味。

“所以你還是要爭？“他問。

“我要爭。“石青說，“不管能不能贏，我都要爭。“

李猛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塊鐵牌，扔給石青。

石青接住，看見鐵牌上刻著一個“武“字。

“這是武極堂的信物。“李猛說，“拿著它，要是有人找你麻煩，你就拿出來。“

石青愣住了：“您這是...“

“算是借你的。“李猛說，“不過彆誤會，我不是幫你。我隻是覺得，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石青站在鐵鋪裡，手裡握著那塊鐵牌，有些發懵。

這是怎麼回事？

武極堂的李猛，突然給了他一塊信物？

他走到門口，看著李猛消失的方向，腦子裡還在轉。

李猛為什麼會幫他？

是因為他剛纔說的那些話？還是因為...他也是不想讓砍老槐樹的？

石青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比他想的要複雜得多。

文淵閣的人來了，武極堂的人也來了。兩大道統的人，都盯上了青溪鎮，盯上了那棵老槐樹。

而自己，一個普通的鐵匠，突然被捲進了這個漩渦裡。

“鐵要趁熱打，理要當場爭。“

養父的話又在腦子裡響了起來。

可現在，理要怎麼爭？

石青看了看手裡的鐵牌，又看了看牆角的那把鏽劍。

他突然有種預感，這把鏽劍，可能很快就會有用武之地了。

...

第二天清晨，石青剛生起爐火，鐵鋪的門又開了。

這次進來的人，是個書生模樣的人。

他穿著灰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三十出頭。臉上帶著書生的那種書卷氣，但又不像普通讀書人那麼迂腐。

“客人要打什麼東西？“石青問。

書生環顧了一下鐵鋪，目光在那些成品農具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石青身上。

“不打東西。“書生笑了笑，“我來問問老槐樹的事。“

石青的心一沉。

又來一個。

今天這鐵鋪，怕是要變成訊息集散地了。

“你是說鎮東頭那棵老槐樹？“石青問。

書生點點頭：“聽說文淵閣要砍它？“

“是。“石青說，“說是要建鎮妖塔，需要靈木。“

書生打開摺扇，扇了兩下。

“鎮妖塔...“他喃喃著，“青溪鎮確實需要一座鎮妖塔，但用老槐樹做塔基，是不是有點...殺雞用牛刀？“

石青愣了一下。

這個書生，好像也不同意？

“那您是...“石青試探著問。

“文淵閣的書生，張衡。“書生笑了笑，“不過我不是來為文淵閣說話的，我是來...看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石青問。

“看看青溪鎮的人，是怎麼想這件事的。“張衡說，“文淵閣說給補償，鎮上的人，同意嗎？“

石青苦笑了一下：“大部分都同意了。“

“哦？“張衡挑了挑眉，“你呢？“

“我不同意。“石青說。

張合上摺扇，看著石青。

“為什麼？“他問。

“那樹三百年了。“石青說，“是青溪鎮的根。砍了它，就像砍掉了青溪鎮的一部分。“

張衡點點頭，若有所思。

“根...“他喃喃著，“你說得對，有些東西，確實不能隨便砍。“

石青有些驚訝。

這個文淵閣的書生，竟然也認同他的說法？

“可問題是...“張衡打開摺扇，扇了兩下，“文淵閣的決策，已經下了。老槐樹，是定要砍的。“

石青的心沉了一下。

“那...那能阻止嗎？“他問。

張衡笑了笑：“阻止？你一個鐵匠，怎麼阻止？“

石青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怎麼阻止？

“不過...“張衡頓了頓，“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

石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麼辦法？“

“如果青溪鎮的人，能找到比老槐樹更好的靈木，文淵閣可以考慮換一個。“張衡說。

“可青溪鎮哪還有這樣的樹？“石青問。

“確實冇有。“張衡說，“不過...如果有人能證明，老槐樹還有其他價值，比如...它是青溪鎮的氣運所在，砍了會影響整個鎮的氣運...“

石青愣住了。

氣運？

這東西，能證明嗎？

“怎麼證明？“石青問。

張衡笑了笑：“這就是你的事了。“

他收起摺扇，走到鐵鋪門口。

“石青，我對你有幾分興趣。“他說，“你不像普通鐵匠那麼麻木，你心裡有東西。“

“什麼...什麼東西？“石青問。

“說不清楚。“張衡笑了笑，“可能就是所謂的根吧。“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石青站在鐵鋪裡，看著張衡消失的方向，腦子裡一片混亂。

文淵閣的書生張衡，武極堂的李猛，再加上昨天來的雲渺宗秦霜。

三大道統的人，都盯上了青溪鎮，盯上了老槐樹。

而他，一個普通的鐵匠，突然成了風暴的中心。

“鐵要趁熱打，理要當場爭。“

養父的話又在腦子裡響了起來。

可現在，理要怎麼爭？

石青看了看牆角的鏽劍，又看了看爐火。

他突然覺得，這爐火燒得有點太熱了，燙得他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