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問道 第1章 鐵鋪裡的煙火氣

青溪鎮的晨霧還未散儘，石記鐵鋪的爐火已經生起來了。

“三輕六重一呼吸——“

石青赤著上身，手裡握著那把不知傳了幾代的鐵錘，爐火映照下，古銅色的皮膚泛著油光。他嘴裡默唸著養父教的心法，手中的鐵錘卻已經落下。

當！

第一錘，輕。鐵錘在鐵砧邊緣點了一下，像是在試探鐵塊的脾氣。

當——當——當！

接下來六錘，重。石青的呼吸隨著錘擊的節奏變得粗重，每一錘落下，那塊被燒得通紅的鐵料都在爐火中顫抖，火星四濺，像是從鐵的深處迸出來的星星。

最後一錘落下，石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鐵砧上，“滋“的一聲，化作一縷白煙。

“成了。“

他把錘好的鐵料鉗出來，扔進旁邊的水槽。

嗤——

白煙騰起，水槽裡的水翻滾著，那塊鐵料在水裡沉了下去，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宿。

石青擦了一把汗，轉身拿起水瓢，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冰涼的井水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爐火帶來的燥熱。

這已經是今天第三塊鐵料了。

他今年二十三歲，從八歲起被養父石老大收留，在這間鐵鋪裡已經待了十五年。養父三年前走了，臨終前把鐵鋪和這“三分水七分油“的心法都傳給了他。

“鐵要趁熱打，理要當場爭。“

養父的話，石青到現在還記得。

隻是這理，有時候真不好爭。

外麵傳來了吆喝聲——

“王婆豆腐，熱騰騰的嫩豆腐嘞——！“

石青笑了笑，王婆的聲音還是這麼中氣十足。他記得小時候，王婆的豆腐攤就擺在鐵鋪門口，那時候自己經常趴在門檻上，聞著豆腐的香氣，聽著王婆和來往客人的閒聊。

那時候的世界好像很簡單，鐵就是鐵，豆腐就是豆腐，道理就是道理。

可現在？

石青走到門口，青溪鎮已經熱鬨起來了。

鐵鋪斜對麵是李家的布莊，李掌櫃正在門口和幾個婦人說著什麼，臉上掛著生意人的笑。隔壁是趙記雜貨鋪，趙掌櫃的小兒子正搬著一筐新進的貨，吭哧吭哧地往屋裡挪。

更遠處，聽風樓的幡子飄了起來。那是鎮上訊息最靈通的地方，說書人每天早上都會在那裡講些奇聞異事。

“聽說冇？文淵閣的人在打聽鎮東頭那棵老槐樹的事。“

“真的假的？那樹都快三百年了吧？“

“誰知道呢，反正聽說是什麼靈木，能用來鎮妖塔。“

石青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槐樹？

那是鎮東頭的標誌，鎮上老人都說那樹有靈氣。小時候自己還經常爬上去掏鳥窩，後來摔下來一次，被養父打了一頓，說那樹是祖宗留下的，不能糟蹋。

可現在，文淵閣的人盯上了？

他搖搖頭，轉身回到鐵鋪。

不管怎麼說，鐵還是要打，活還是要乾。

爐火還在燃燒，但石青的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變化。

就像那塊鐵料，在爐火中被燒得通紅，等待著被鍛打成某種形狀。而自己，這青溪鎮上最普通的鐵匠，又會被命運鍛打成什麼樣子呢？

他重新拿起鐵鉗，鉗起一塊新鐵料，放進爐火裡。

火焰跳動，鐵料逐漸變紅。

石青盯著那塊鐵，眼神卻有些恍惚。他總覺得，今天會發生點什麼。

這種感覺，就像小時候要下雨前，螞蟻會搬家，燕子會低飛。動物知道要下雨，而人，有時候也會知道，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哐當——“

鐵鋪的門被推開了。

石青回過神，看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這人看起來二十出頭，手裡提著一把劍，劍鞘上冇有裝飾，看起來普普通通。

“客人要打什麼東西？“石青放下鐵鉗，問道。

年輕人環顧了一下鐵鋪，目光在那些成品農具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石青臉上。

“不打東西。“年輕人笑了笑，“我就是來轉轉。“

石青愣了一下。

青溪鎮上，來鐵鋪不買東西隻是轉轉的人，不多見。

“哦，那您隨便看。“石青指了指牆角的凳子，“那邊有茶水，自己倒。“

年輕人點點頭，走到牆邊，拿起一把鋤頭看了看。

“這鋤頭打得不錯。“他評價道，“角度合適，重量平衡，一看就是有手藝的。“

石青笑了笑：“這是養父傳下來的手藝。“

“養父？“年輕人挑了挑眉，“那你怎麼不姓石？“

石青一愣。

這問題問得有點怪。

“我是被收養的。“他說，“養父叫石老大，我就跟著姓石了。“

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鋤頭放回去，又拿起一把鐮刀看了一會兒。

“你這鐵鋪開了多久了？“他問。

“有幾十年了吧，具體多久我也不清楚，反正養父說，從他師父那輩就有了。“石青實話實說。

年輕人點點頭，放下鐮刀，走到鐵砧前，看了看上麵留下的錘印。

“你這錘法有點意思。“他說，“三輕六重一呼吸，這是你自己悟出來的？“

石青這下是真的驚訝了。

這心法是養父傳的，養父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從來冇人能看出來，更彆說一眼就看透了。

“你怎麼知道？“他問。

年輕人笑了笑，冇有回答，而是說：“我叫秦霜，是雲渺宗的弟子。“

雲渺宗。

石青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洞天福地裡的三大道統之一，以劍修聞名。對於青溪鎮這種凡俗地方的人來說，雲渺宗就像天上的雲一樣，遙不可及。

“雲渺宗的弟子，怎麼會來我們這種小鐵鋪？“石青問。

秦霜笑了笑：“路過，看到你這爐火燒得不錯，就進來看看。“

他說得輕鬆，但石青總覺得冇那麼簡單。

“雲渺宗的劍修，應該不缺兵器吧？“石青試探著問。

“是不缺。“秦霜說，“但有時候，最好的兵器，往往是最不起眼的。“

他走到爐火前，看了看裡麵燒著的鐵料。

“這塊鐵料，你打算打什麼？“

“鐮刀。“石青說，“東邊王嬸兒家的鐮刀壞了，讓我打一把新的。“

秦霜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站在爐火前，火光映照著他的臉。石青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什麼東西。

“你剛纔說，老槐樹的事，你在聽風樓聽說的？“秦霜突然問。

石青一愣：“啊？哦，對。你剛纔聽到我了？“

“我在外麵聽到了。“秦霜說，“文淵閣的人，確實在打聽老槐樹的事。“

石青的心沉了一下。

“那棵樹...“他猶豫了一下，“那棵樹，不能砍。“

秦霜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些玩味。

“為什麼？“

“那樹有三百年了。“石青說，“是鎮上的見證。小時候我聽老人說，鎮子剛建的時候就有那樹了。它...“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就像有些東西，你無法用言語描述，但你就是知道它重要。

“它就像...就像鎮上的根。“石青憋了半天，終於說出這麼一句。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鎮上的根？這說法新鮮。“他說，“不過文淵閣的人可不會這麼想。“

“他們想乾什麼？“石青問。

“說是要建鎮妖塔，需要靈木做塔基。“秦霜說，“老槐樹正好是塊不錯的靈木。“

“那也不能砍！“石青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那樹是祖宗留下的！“

“祖宗留下的多了。“秦霜淡淡地說，“可有些東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石青咬了咬牙。

他不明白這個雲渺宗的弟子為什麼會和他說這些，也不明白這個看似年輕的劍修，為什麼說話帶著一種滄桑感。

“這鐵鋪，你也開了好幾年了吧？“秦霜突然轉了個話題。

“是，養父走了之後，我接手已經三年了。“石青說。

“那你有冇有想過，換個活法？“秦霜問。

“換個活法？“石青不理解。

“比如，離開青溪鎮，去看看外麵的世界。“秦霜說，“或者，學點本事。“

石青愣住了。

學本事？

他一個鐵匠，能學什麼本事？打鐵？

“你是說...“石青看著秦霜，“你是說，我可以學修行？“

秦霜笑了笑，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他走到鐵鋪門口，回頭看了看石青。

“有些人，註定是要走出青溪鎮的。“他說，“就像有些鐵，註定是要被打成劍的，而不是鋤頭。“

說完，他提著劍，走進了晨霧裡。

石青站在鐵鋪裡，看著秦霜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爐火還在燃燒，鐵料還在燒著，可他的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修行的世界...那是什麼樣的世界？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想起剛纔自己說的話——

“那樹不能砍。“

可他隻是個鐵匠，他憑什麼說不能砍？

就憑他是青溪鎮的人？就憑那樹是祖宗留下的？

這個世界，真的講這些道理嗎？

石青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鐵鉗，鉗起那塊燒紅的鐵料。

當——！

鐵錘落下，火星四濺。

他需要繼續打鐵，繼續過日子。但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悄悄改變了。

就像爐火中的鐵料，正在發生變化，從一塊普通的鐵，慢慢變成某種形狀。

而他自己，也在發生變化。

隻是他還冇有意識到，這變化的開始，不是今天，而是很久以前，從他被石老大收留的那一天起，就開始了。

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而那把掛在牆角的鏽跡斑斑的鐵劍，也在爐火的映照下，似乎微微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