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堪輿秘典 第3章 觀氣之術

陳青嵐在他那工位前頭站了得有小十分鍾。

手裏攥著那本書，攥得指節都白了。中間那幾頁，頁尾讓人撕走一小條，撕口還是新的，毛茬兒都還在那兒支棱著。

他抬頭往周建國辦公室那邊瞅。

門關著，磨砂玻璃後頭影影綽綽有人晃。門上那團黑氣比早上出門那會兒濃多了，濃得都快往下滴，在門框上邊兒一拱一拱的，跟活的似的。

陳青嵐深吸了口氣，把書塞回包裏。

現在衝進去問？問什麽？你幹嘛撕我書？周建國一句“我幫你檢查一下有沒有違禁品”就能給他噎回去。到時候再扣個“上班時間看閑書”的帽子，月底績效又得打折。

忍了。

他把包塞抽屜最裏頭，開啟CAD圖紙，盯著螢幕開始發呆。

螢幕上還是那個改了十八遍的沙盤。但這回，他看的不是那些線條和圖層，是別的什麽——

那沙盤上的氣。

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確實有。主樓那塊兒的氣最濃，灰白色，一團一團往上湧。商場那兩片就淡多了，稀稀拉拉的，跟吐出來的煙圈似的，飄著飄著就沒了。

大門正對那條路，氣是直的，跟根棍子似的，直直戳過來。

“槍煞。”

腦子裏又蹦出這詞兒。

陳青嵐揉了揉眼，再看，那氣又沒了。螢幕還是螢幕，圖紙還是圖紙，啥也沒有。

他往後一靠，腦子亂成一鍋粥。

“陳哥。”

有人小聲喊他。

陳青嵐扭頭，是實習那小姑娘，叫田恬，今年剛畢業，分他們組裏打雜。長得挺乖，圓圓臉，說話細聲細氣的，平時見了誰都笑，但存在感極低，有時候開會坐角落裏頭，能讓人一下午想不起來她在。

“有事兒？”

田恬四下瞅了瞅，湊過來壓低聲音：“陳哥，你上午出去那會兒，周所來翻你抽屜來著。”

陳青嵐心裏一緊：“我知道，我看見了。”

“不是……”田恬抿了抿嘴，“他翻完出來的時候，手裏攥著個東西，特小，就這麽點兒。”她比劃了一下，指甲蓋大小，“後來他進了自己辦公室，把門關上，不知道鼓搗什麽呢。”

陳青嵐心跳漏了一拍。

頁尾。

那撕下來的頁尾，頂多就指甲蓋那麽大。

“你看清了？”

田恬點頭：“我正好去飲水機接水，路過他辦公室門口，他門沒關嚴，我從縫裏瞅見的。他拿放大鏡在那兒看那東西，看了好半天。”

“然後呢？”

“然後……”田恬想了想，“然後他就打電話，說什麽‘老先生’、‘您幫我看看’之類的，我沒敢多聽，就走了。”

陳青嵐半天沒吭聲。

周建國打電話給誰？什麽“老先生”？他撕那頁尾想幹嘛？

“陳哥。”田恬小聲說，“我就是覺著……這事兒有點怪。周所平時都不搭理咱們這些小兵，今兒怎麽突然翻你東西？你那書是不是挺值錢的？”

陳青嵐苦笑：“不值錢，我家老頭兒留下的舊書，外頭地攤上十塊錢三本。”

田恬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回自己工位去了。

陳青嵐盯著周建國那扇門，心裏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那頁尾上，寫的什麽？

他翻過那本書好多回，但從來沒注意過頁尾。那書太老了，邊邊角角都發黃發脆，有的地方蟲蛀過，有的地方水漬暈開，字都看不清了。誰會盯著頁尾那點兒地方瞅？

除非……那上頭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下午三點多，陳青嵐手機震了。

陌生號。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秦牧的聲音：“陳青嵐是吧？我，秦牧。六點下班別走，我派人接你，請你吃飯。”

陳青嵐一愣：“不用這麽客氣……”

“客氣什麽，說請就請。”秦牧那頭有點吵，好像在開車，“正好有事兒跟你聊，順便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誰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秦牧說完就掛了。

陳青嵐盯著手機，半天沒回過神。

這富二代，還真是三分鍾熱度？上午說請吃飯，下午就來真的？

他扭頭看周建國辦公室，門還關著，但門上那團黑氣好像又濃了點兒。

六點整，一輛黑色賓士停公司樓下。

司機是個中年人，話不多，就問了句“陳先生是吧”，然後拉開車門，一路無話。

車開了二十多分鍾，停在三環邊上一家會所門口。門口沒招牌，就倆石獅子蹲著，看著挺唬人。

陳青嵐被領進一個包間，秦牧已經在那兒了，還有一個老頭兒——六十來歲，瘦，穿一身灰布唐裝，頭發花白，但眼睛特別亮，看人的時候跟刀子似的，掃一眼就能把你從頭到腳扒拉一遍。

“來了？”秦牧招手，“坐坐坐，這位是周老，京城裏頭看風水的前輩，我爺爺那輩兒就認識。”

陳青嵐心裏咯噔一下。

看風水的？請他幹嘛？

老頭兒上下打量他幾眼，笑了笑：“秦少說今兒遇到個有意思的年輕人，我還以為多大的腕兒，原來是個娃娃。”

這話聽著不怎麽得勁兒。

陳青嵐沒接話，坐下了。

菜上來，秦牧張羅著喝酒吃菜，老頭兒話不多，偶爾問陳青嵐兩句——哪個學校畢業的，學什麽專業的，家裏做什麽的。陳青嵐一一答了，老頭兒聽完也不表態，就是笑，笑得讓人心裏發毛。

吃到一半，秦牧放下筷子：“周老，上午我跟你說的那塊地，你什麽時候有空去瞅瞅？”

老頭兒慢條斯理擦了擦嘴：“不用去，你現在跟我說說就行。”

秦牧就把那塊地的情況說了一遍——位置，大小，規劃，還有那個破磚窯。

老頭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看向陳青嵐：“你讓秦少把那磚窯拆了？”

陳青嵐點頭：“拆幹淨，土翻一遍，種上樹。”

“就這？”

“就這。”

老頭兒笑了，這回笑得有點意思：“那你知不知道，那磚窯壓死過人？”

“知道。”

“知道還敢這麽弄？”老頭兒盯著他，“那種地方，陰氣重，煞氣深，不鎮一鎮直接拆，容易出事。”

陳青嵐想了想：“磚窯在那兒，陰氣就在那兒。拆了，土翻過來曬一曬，太陽曬透了，陰氣自然就散了。種上樹，樹根往下紮，能把剩下的東西吸走。這比做法事管用。”

老頭兒沒說話，就那麽盯著他。

盯了得有小十秒，突然笑了。

“有點兒意思。”他端起酒杯，“秦少，這年輕人，你從哪兒刨出來的？”

秦牧樂了：“設計院，畫圖紙的。”

老頭兒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說：“畫圖紙的能有這見識，不容易。那我問你個問題。”

陳青嵐心裏一緊：“您說。”

“你說那地兒的磚窯拆了就行，那你知不知道，那磚窯當年是怎麽塌的？”

陳青嵐一愣。

這他還真不知道。

老頭兒看他表情，笑了：“年輕人，看風水不是隻看地，還得看人，看事兒。那磚窯當年塌，不是因為質量不行，是因為有個人在那兒吊死了。”

包間裏安靜了一瞬。

秦牧皺眉頭：“周老，這事兒我怎麽沒聽說過？”

“你們拿地的時候，人家能跟你說這個？”老頭兒慢悠悠地說，“那磚窯老闆，欠工人工資還不上，半夜在窯裏頭吊死的。第二天工人來要錢，發現老闆死了，一亂，窯塌了，壓死仨。”

陳青嵐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那團趴在樹底下的黑氣，一拱一拱地往磚窯那邊鑽。

那不是一團，是……

“你看見什麽了？”老頭兒突然問他。

陳青嵐回過神：“沒、沒什麽。”

老頭兒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問，端起酒杯接著喝。

吃完飯，秦牧送老頭兒出去，陳青嵐站在包間裏等人送他回去。

手機響了。

田恬發來的微信：“陳哥，你下班之後，周所又去翻你抽屜了。”

陳青嵐心裏一沉：“翻到什麽了？”

“不知道，他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難看，跟見了鬼似的。然後急匆匆就走了，都沒打卡。”

陳青嵐盯著這條訊息，腦子裏轉得飛快。

周建國又翻他抽屜？臉色難看？他翻到什麽了？

那本書他帶在身上了，包裏。抽屜裏就剩些檔案、筆記本、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有什麽能讓周建國臉色難看成那樣？

他正想著，包間門推開了。

秦牧進來，臉色也有點怪。

“怎麽了？”陳青嵐問。

秦牧沉默了兩秒：“剛才送周老上車，他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秦牧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他說，讓你小心你們所長。”

陳青嵐一愣。

又是這句話。

上午秦牧說了一遍，現在周老又說一遍。周建國到底什麽來頭？

“他還說別的了嗎？”

秦牧點頭：“他說，你們所長身上，背著東西。”

“背著什麽？”

秦牧搖頭：“他沒說，就讓我轉告你——觀氣之人，先觀自身。”

回去的車上，陳青嵐一直琢磨這八個字。

觀氣之人，先觀自身。

什麽意思？讓他先看看自己？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普通的T恤，普通的牛仔褲，普通的運動鞋。啥也沒有。

但等他抬起頭，無意中瞥了一眼車窗——

玻璃上映著他的臉。

還有他身後。

那一瞬間，他清清楚楚看見，他肩膀上，搭著一隻手。

一隻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

陳青嵐猛地回頭。

後座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再看車窗，那隻手也沒了。

他使勁兒揉了揉眼睛，盯著玻璃看了半天。什麽也沒有，就他自己那張臉，慘白慘白的，跟見了鬼似的。

“陳先生？”司機從後視鏡看他，“您沒事兒吧？”

陳青嵐深吸一口氣：“沒事兒，看錯了。”

車繼續往前開。

但他再也沒敢看那扇車窗。

回到出租屋，陳青嵐把門反鎖上，把所有的燈都開啟。

然後從包裏翻出那本書，一頁一頁仔細翻。

頁尾被撕的那幾頁，他湊到台燈底下使勁兒瞅。撕得太幹淨了，就剩一點點毛邊，上頭的字根本看不清。

但等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停住了。

最後一頁的內頁，夾著一張紙。

不是書裏原本的紙，是後來塞進去的。很薄，發黃，上頭有幾個毛筆字——

“民國十六年，青囊傳人陳守拙，收弟子二人。大弟子周明堂，二弟子——”

後頭的字讓人塗掉了，黑乎乎一團，啥也看不清。

陳青嵐盯著那個名字發呆。

陳守拙。

這是他爺爺的名字。

他爺爺，收過弟子？

周明堂。

姓周。

陳青嵐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周建國，跟這個周明堂，有關係嗎？

他拿起手機想查什麽，又不知道從哪兒查起。

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突然叫起來，叫得特別凶。

陳青嵐抬頭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什麽也沒有。

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正盯著他這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