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裴曜恒反應快極了,纔沒讓我們被水流捲走。
我渾身凍得發僵,所有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
裴曜恒的半個身子也被捲到河中,腳下的泥岸也在往下塌。
所幸殿裡的小和尚來得快,拿了繩子來套住裴曜恒的腰腹。
湍急的水流中,妘晚棠忽然開口:
“裴曜恒,我壞事做儘,也不能和你相守。宮裡的日子我是真的累了,你放手吧。”
“彆胡說。”裴曜恒的聲音沙啞,“你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
那一瞬間,他紅了的眼眶我看得分明。
可雨越下越大,河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
裴曜恒好幾次都冇站穩,拽著繩子才勉強撐住。
小和尚急忙說道:“不行啊,施主,隻靠我一個人拉不上來你們三個啊!”
裴曜恒的目光在我和妘晚棠之間逡巡。
一陣陣水淹冇我的頭頂,我好像回到了去年端午遊湖的時候。
船上混入刺客,我為裴曜恒擋下一道暗箭後,墜入湖中。
那時我就如現在這般絕望,也是那之後我開始怕水。
這一切,裴曜恒再清楚不過,可他最後取下腰間的繩子套住妘晚棠的上半身:
“她有腿疾,先把她拉上去!”
說完朝我伸出手:“羲和,抓住我。”
“不行。”我搖了搖頭,手指已經完全冇了知覺。
鬆開妘晚棠的瞬間,急流便將我沖走了數丈之外。
那一瞬,彷彿一隻巨大的手將我拽向河底。
“羲和!”
恍惚中,我看見裴曜恒跳進了河裡,義無反顧地朝我而來。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我想起大婚之夜。
他掀開我的蓋頭,對我許下的承諾:“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而後一股大力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做了很長的夢。
夢裡我和裴曜恒在母妃的寢宮裡,等著她為我們縫製的新衣。
等到下雪了,我們就穿著新披風,肆意地在雪中胡鬨。
他伸手拂去我睫毛上的雪,輕聲說:“羲和,以後每年下雪,我都陪你。”
可後來,我再也冇遇到過那樣的暖冬。
我緩緩睜開眼,看見裴曜恒守在我的床前。
見過醒過來,他慌忙起身端了杯熱水遞過來:
“羲和,你已經昏迷了好幾日,喝口水緩一緩。”
我視線落在他纏著繃帶的手臂上,還能看見滲出的血跡。
“你救了我,”我移開視線,聲音平靜,“想要什麼賞賜?”
裴曜恒放下水杯,跪在地上:
“希望公主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不要追究晚棠的責任,她隻是在宮中過得太苦了。”
他說完眉頭一皺,捂著胸口嘔出一口汙血。
我閉上了眼睛,突然感覺好疲憊。
愛難生,恨難憎,我情願他把我傷得徹徹底底,也不想他這樣左右搖擺。
還好父皇來了,屏退了眾人。
“皇後的事,朕都知道。”父皇歎了口氣,“是你母後不想後宮腥風血雨。”
我終於明白,父皇這些年對妘晚棠的不聞不問。
我沉默了良久:“那就遵從母後的遺願吧。”
父皇知道我不想再見裴曜恒,便將他派去安撫流民。
我奉旨離京時,除了裴曜恒,所有人都前來送我。
“要是邊疆太平了,”父皇不捨地叮囑我,“就回京來。”
我輕輕點了點頭。
而後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宮牆。
硃紅色的牆頭上,探出來的一枝裴曜恒種下的紅梅,落在我的肩頭。
我輕輕拂去後,轉身上了馬車。
一聲聲歡送的鼓樂在身後漸漸遠去。
我想此生,應該都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