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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大名府的晨曦被一陣沉悶的炮聲徹底震碎。
當城東的硝煙在大名府上空升騰時，坐落在城南鬧中取靜處的邢府，才剛剛從沉睡中驚醒。
作為大名府數一數二的豪門，邢府的高牆足有兩丈開外，青磚縫隙裡都透著歲月浸潤出的財氣與威嚴。
然而此刻，這份威嚴在遠處的喊殺聲中顯得搖搖欲墜。
邢宏紅又是整夜未眠。
她支起窗子，寒風卷著一絲淡淡的寒氣鑽進屋內。
自從在連鎮與李峰分別後，她的魂兒就像是丟在了那片冰天雪地裡。
這些日子，她不知多少次央求父親探聽北邊的訊息，可在這戰亂之年，訊息傳到大名府早已變了模樣。
前幾日得知的傳聞更是讓她心如刀割——說僧格林沁統領的滿蒙鐵騎在連鎮斬首萬餘，突圍而出的殘兵被圍在景縣，全滅隻在旦夕之間。
“李峰……你到底是生是死？”她雙手捧心喃喃自語，如果讓她的妹妹邢宏妍看到平時英姿颯爽的姐姐，露出如此小女形態，不知會如何驚訝。
更讓邢宏紅心力交瘁的是家中的變故。
正月十五，一直與邢家不對付的趙家，竟然大張旗鼓地遣人上門提親。
那趙家大少爺趙有纔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卻因為是趙家獨子，被視為掌上明珠。
最令邢宏紅失望的是，除了父親邢不全和邢瓊叔叔保持沉默，家中的哥哥和弟弟，甚至幾位姨娘，竟都覺得這門親事極好，說能藉此緩和兩家積怨。
這種被家族當做籌碼、又擔憂心上人死訊的雙重摺磨，讓她這十餘日來迅速清減，眼窩深陷。
“大小姐！快！老爺在正廳召見！”
侍女跌跌撞撞地闖進房門，臉色煞白，連髮髻都亂了。
邢宏紅心頭一緊，顧不得梳洗，隨手披上一件火紅的披風，快步趕往大廳。
大廳內，邢家核心成員悉數在場。
父親邢不全坐在主位，麵色凝重得如同深秋的寒霜；
邢瓊叔叔按刀而立，渾身散發著如蒼鬆般的冷冽氣息。
堂下，一個從東城打探訊息回來的家丁正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彙報著。
“反了……全反了！長毛進城了！領頭的旗號寫著‘地官正丞相李’，說是……說是叫李開芳！”
“李開芳？”邢不全瞳孔猛然收縮，與邢瓊對視一眼。
他們這種走南闖北的大豪，自然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太平天國北伐軍的悍將，殺人如麻的魔頭！
“關門！傳令下去，把所有護院、家丁全部武裝起來，發火銃！”邢不全沉聲下令，展現出了家主的果斷，“讓宏烈、宏剛去守住庫房，宏書你護著婦孺小孩全部撤往後院密道口，隨時準備出城！”
邢宏紅站在人群後，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
太平軍進城了，那麼……他在嗎？
那個曾經在邢府短暫住過，又消失在風雪裡的李峰，會在這支隊伍裡嗎？
城中的嘈雜聲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卻並未傳來預想中的大規模燒殺聲。
就在邢家人以為對方隻是借道或奪取官署時，一陣雜亂而貪婪的呼喊聲，在邢府那堅固的大門外爆發了。
“快看！這家宅子大，定是個肥羊！”
“高唐那鬼地方蹲了半年，老子嘴裡都淡出鳥來了！兄弟們，衝進去，金銀財寶管夠！”
這支隊伍並非李峰從連鎮帶出的精銳，而是由曹得相與韋名博統領的、剛從高唐脫困的一批老兵。
在高唐被圍困半年，這群人早已在饑寒交迫中磨滅了部分良知。
看著大名府的富庶，他們那雙貪婪的眼睛鎖定了這座氣派非凡的府邸。
然而，邢府的骨頭比他們想象中要硬得多。
邢家招攬的護院大多是重金聘請的武林好手，甚至還裝備了部分私藏的洋火器。
第一波試圖翻牆的太平軍剛露頭，就被精準的排槍擊中，慘叫著跌落。
緊接著，邢家家兵在邢瓊的指揮下，依託牆頭優勢反擊，竟在短短片刻間讓這夥太平軍付出了數條人命，甚至還有十幾個倒黴蛋被邢家用套索生擒了過去。
“他奶奶的！反了天了！”
曹得相聽說手下被打殺，頓時氣得暴跳如雷。
他與韋名博對視一眼，兩人皆是滿臉凶戾。
“去！把清妖留在官庫裡的那兩尊劈山炮拉過來！老子就不信，這磚牆能比骨頭還硬！”
近百名太平軍紅著眼圍住了邢府，兩尊黑漆漆的大炮被推到了街道中央，火繩已經點燃，冒出嘶嘶的火星。
此時，邢府內部已亂成一團。
“爹，他們架炮了！”邢宏烈驚恐地衝進後院，“這牆擋不住大炮啊！”
邢不全的臉色慘白，他雖有家兵，卻無力對抗正規軍的攻城利器。
他咬牙看向兩個兒子：“宏剛、宏書，帶你娘和妹妹進密道！快！”
邢宏紅看著驚恐的家人，再看向外麵那黑漆漆的炮口，一股悲憤之情油然而生。
她知道，一旦炮響，邢府就徹底完了。
趁著大哥二哥忙著疏散家眷，邢宏紅猛然轉身，推開試圖阻攔的侍女，沖向了馬廄。
“大小姐，使不得啊！”
“滾開！”她嬌喝一聲，解開棗紅馬的韁繩，翻身上馬。
既然這些“長毛”要搶，那便殺出個公道來！
與此同時，邢府正門突然大開，邢瓊原本打算帶著死士衝出去毀掉火炮，卻沒曾想，一道紅色的殘影比他更快。
“殺——！”
邢宏紅一身紅衣如火，身披輕甲，騎著那匹棗紅駿馬如同一道閃電，竟從側後的偏門繞出，在太平軍尚未反應過來之際，直接撞進了炮兵陣地。
她手中的軟鞭帶起尖銳的爆鳴，瞬間抽飛了兩個正欲點火的士兵。
“紅兒！”剛帶人衝出門的邢瓊大驚失色，卻也隻能硬著頭皮帶人殺入戰團。
曹得相正坐在馬上誌得意滿，冷不防見一個英姿颯爽的紅衣女將衝殺出來，頓時眼睛一亮。
“喲嗬！大名府竟然還有這種烈馬？好俊的小娘子！”
他見邢宏紅雖然身手敏捷，但路數多是江湖技巧，在真正的沙場宿將眼中，力量尚顯不足。
曹得相淫笑一聲，雙腿一夾馬腹：“兄弟們別開槍，這小娘子是老子的！誰也不許傷了她的臉蛋！”
曹得相使得是一柄重型馬刀，那是他從清軍將領手裡搶來的戰利品。
他縱馬迎上，借著馬匹衝刺的力量，大開大合。
曹得相卻也並非飢色之人，隻是太平軍歷來對旗人和富戶多有偏見，每次城破都是殺旗人，收繳富人財產，一遇到反抗富戶那更是屠家滅門。
所以麵對反抗的富戶，心中的陰暗麵完全釋放出來。
邢宏紅雖然悲憤交加，但麵對這種在血海裡爬出來的悍將，漸漸感到了力不從心。
曹得相的刀法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擊都沉重得如同一座小山。
“美人兒，跟我回去當個將軍夫人，不比在這裡等死強？”曹得相一邊調笑，一邊故意虛晃一刀，逼得邢宏紅手忙腳亂。
一旁的韋名博見兄弟久攻不下，也嘿嘿笑著策馬圍了上來：“曹大哥，這小娘子確實是個極品，待會兒可別忘了兄弟們！”
“那是自然！見者有份！”
邢宏紅聽著這些汙言穢語，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瞬間紅了。
她不是怕死，而是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屈辱。
“爹……李峰……”她低聲呢喃，絕望感如潮水般湧來。
就在這時，韋名博看準機會，側向突襲，一刀狠狠地紮在了棗紅馬的後腿上。
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轟然跪地。
邢宏紅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甩飛出去，重重地跌在堅硬的青石板路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胸口一陣發悶，眼前發黑，一時間竟無法起身。
“哈哈！抓住了！”
曹得相發出一聲狼嚎般的怪叫，騎馬衝過來，就要如同馬上騎士抱起羊羔一樣，側掛在馬鞍上，伸手抓向這個戰利品。
“住手——！”
一聲狂雷般的怒吼從街道盡頭爆發，震得兩旁閣樓的瓦片都簌簌作響。
緊接著，是一聲刺破空氣的尖銳嘯叫。
曹得相的戰場直覺讓他渾身汗毛炸起，他顧不得抓人，猛地棄馬跳開。
“咄！”
一柄雪亮的馬刀打著旋飛來，其勢沉重如隕石，竟硬生生地劈開了曹得相原本坐騎的馬脊樑，隨後餘勢不減，深深地紮入青石板地麵，刀柄還在瘋狂地顫動，發出嗡嗡的低鳴。
若是曹得相慢了半步，這柄刀劈開的就是他的腦袋。
“誰？哪個王八蛋敢偷襲老子？”曹得相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破口大罵。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時，所有的髒話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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