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太平軍一小兵 第92章 悲喜交織

高唐城西，那道曾如鐵壁般橫亙在高唐麵前的長圍，此刻已被炸藥撕裂。

巨大的缺口如同惡獸張開的血盆大口，邊緣焦黑，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與謝金生會師後，李峰讓謝金生和李天佑率軍遠離長圍，然後炸開了長圍。

清軍西大營的火光尚未完全熄滅，殘垣斷壁間偶爾爆出一兩聲木材燃燒的劈啪聲。

黑色的濃煙在慘白的雪原上空盤旋，與低垂的陰雲糾纏在一起，彷彿冤魂不散。

李峰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但腳底傳來的觸感讓他微微皺眉。

軍靴踩進混合著血泥、碎肉與黑灰的積雪中，發出“咯吱”一聲粘稠的輕響，彷彿大地都在痛苦地呻吟。

在他身後，恆夫子、熊雄、李武等人也紛紛下馬。

眾人的目光看向前方——那群正從破損長圍缺口處湧出的高唐太平軍騎軍。

這是一群怎樣的人啊。

雖然早就知道被圍數月的高唐守軍日子不好過，但親眼所見帶來的衝擊依然巨大。

他們衣衫襤褸，許多人的棉甲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破口處露出的棉絮黑乎乎的，板結成塊。

每個人的臉上都縱橫交錯著煙灰，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的印記。

然而，就是這樣一群看似落魄至極的人，此刻眼中的光芒卻亮得驚人，那是絕處逢生的狂喜，是見到親人的激動。

沖在最前麵的那個魁梧壯漢，雖然身形消瘦了不少，但那股子莽撞的衝勁兒，赫然是時隔兩個月再次相見的謝金生。

“師弟——！”

一聲嘶吼，彷彿用盡了謝金生全身的力氣。

他騎馬狂奔到近處，甚至等不及戰馬停穩便翻身躍下，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個立於雪地中的身影。

李峰看著狂奔而來的謝金生，嘴角不禁上揚，露出了最真摯的笑容。

“師兄。”

李峰迎了上去，兩人的胸膛重重地撞在一起。

謝金生大手死死勒住李峰的後背。

李峰也用力地回抱著這位師兄，感受著對方劇烈的心跳。

來到這個世界後，這是第一位真正關心他生死、將他視作手足的人。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謝金生聲音哽咽，胡亂地拍打著李峰的背。

“旅帥！”

緊跟著謝金生衝出來的木大壯也是激動得滿臉通紅，這個平日裡憨厚的大個子此刻眼圈發紅，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喊道。

“李小子，你果然厲害！俺老李服了！”李天佑緊隨其後，雖然看起來狼狽，但那大嗓門依舊中氣十足，他哈哈大笑，目光在李峰身後的隊伍裡急切地搜尋，“真的將林丞相帶來了！林丞相呢？俺們可盼星星盼月亮啊！”

李天佑的目光掃過眾人，一眼便認出了站在李峰身後的老者。

但他顯然沒注意到恆夫子一直位於李峰的身後，趕緊幾步上前，恭敬地抱拳道：“見過恆夫子！林丞相大人在哪？兄弟們都想念得緊，丞相是不是在後軍壓陣？”

這一問，原本熱烈的氣氛陡然出現了一絲凝滯。

恆夫子沒有說話，隻是將目光投向了李峰，那渾濁的老眼中滿是壓抑的悲痛。

李峰緩緩放開謝金生，深吸了一口氣，先是伸手拍了拍木大壯寬厚的肩膀，隨後轉頭看向滿臉期待的李天佑，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李旅帥，李丞相沒有一起出來嗎？”

“嗨，別提了。”一旁的謝金生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插話道，“李丞相病了，受了點傷，雖然得到好的醫治，卻被風寒入體一直不見好。聽到外麵的爆炸聲，丞相強撐著要上城牆，但身子實在虛，是我和天佑先率兵衝出來接應的。”

“病了？”李峰眉頭微蹙，心中閃過一絲憂慮，“既然如此，馬上帶我去見李丞相。高唐雖然圍困已解，但並非久留之地，我們要儘快南下！”

“南下！”

這兩個字彷彿有著某種魔力。

跟隨謝金生衝出來的三百高唐騎兵，原本疲憊不堪的臉上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們困在這冰天雪地的北國太久了，回南邊，那是每一個太平軍將士魂牽夢繞的夢想。

李峰沒有給眾人太多感慨的時間，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熊雄和李武，神色肅然，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令甘當，騎軍主力不必入城，就在城外就地休整，收集清軍遺落的戰馬和物資。讓他各派三百精騎，死死盯住清軍北營和南營！告訴甘當，隻要那邊的清妖敢冒頭，就給我狠狠地按回去！若有一兵一卒乾擾我軍撤退，我拿他是問！”

“遵命！”

熊雄和李武齊聲領命，翻身上馬，帶著凜冽的殺氣呼嘯而去，去尋找還在戰場上清掃殘敵的甘當、汪亮等人。

這一連串列雲流水的命令下達，讓原本還在興奮中的謝金生和李天佑愣住了。

直到此刻，他們才恍然意識到，這支如狼似虎、裝備精良的軍隊，竟然是完全聽命於李峰的。

而剛才他們詢問林鳳祥林丞相的下落時，現場那詭異的沉默，此刻如同一根刺，紮進了他們的心裡。

一種不祥的念頭，像野草一般在心中瘋狂蔓延。

謝金生張了張嘴，剛想問什麼，李峰卻彷彿預判了他的意圖，直接打斷道：“師兄，什麼都別問，先帶我去見丞相。”

說完，李峰迴身便要翻身上馬。

“旅帥，我給您牽馬！”木大壯見狀，立刻像以前一樣搶步上前，憨笑著要去拉韁繩。

“去去去！你個傻大個！”小花子不知從哪鑽了出來，一把擠開木大壯，像隻護食的小狼崽子一樣瞪著眼睛，“什麼旅帥？那是將軍！懂不懂規矩？”

木大壯看著這個隻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個子，一臉納悶地撓了撓頭：“將軍？啥時候升的將軍？”

李峰沒理會這兩個活寶的計較，早已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催促道：“師兄，帶路！”

兩騎快馬加鞭，如離弦之箭般穿過長圍缺口，直奔高唐城而去。

眾人也不敢怠慢，紛紛翻身上馬緊隨其後。

……

李峰和謝金生並未繞遠路去南門，而是直接來到了最近的西門。

高唐城的西城門為了防禦早已被太平軍用土石封死。

此刻要想進城，隻能通過城牆上垂下的吊籃和繩索。

李峰身手矯健，抓著繩索幾個起落便翻上了城頭。

剛一站穩，就看到，城牆上，一群將領正簇擁著一位麵色慘白的中年人。

那人身形消瘦，原本威風凜凜的丞相袍服此刻顯得空蕩蕩的，正是太平天國地官正丞相丞相李開芳。

看到李峰上來，李開芳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他在兩名親兵的攙扶下掙紮著想要上前，神色激動不已。

李峰幾步上前，看清李開芳的麵色雖然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但眼神尚算清明，正如謝金生所言是身體虛弱，並無性命之憂，心中大石這才落地。

“末將李峰，參見丞相！”

李峰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抱拳，聲音鏗鏘有力：“李峰幸不辱命，帶著連鎮的兄弟們，殺回來了！”

“好！好！好！”李開芳激動得連說三個好字，推開親兵的攙扶，顫巍巍地俯身將李峰扶起，“好兄弟！這一路……苦了你了！”

說到這裡，李開芳急切地向李峰身後張望，目光落在剛剛爬上城牆、正大口喘息的恆夫子身上。

“鳳祥呢？林丞相呢？怎麼不來見我？”李開芳笑著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老友間的調侃，“是不是生老子的氣，怪我沒有親自出城去迎接他？這老東西，還是這麼小氣！”

李峰剛剛站直的身體猛地一僵。

寒風呼嘯著掠過城頭，捲起地上的殘雪，打在臉上生疼。

恆夫子緩緩直起腰，看著眼前這位與林鳳祥並肩作戰多年的老戰友，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間紅透了。

“丞相他……”恆夫子聲音沙啞，彷彿喉嚨裡含著粗糲的沙子，“他突圍的時候，為了給兄弟們斷後……留在了連鎮！”

李開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就像是一張精美的麵具突然碎裂。

李峰再次單膝跪下，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似帶著血與淚的重量：“末將無能，不能將林丞相帶回來！林丞相為了給我們爭取突圍的時間，領著親衛死守連鎮……最後，與清妖同歸於盡……”

後麵那兩個字，李峰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高唐西城頭。

風似乎都停了。

周圍那些原本滿臉喜色的高唐將領們，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驚恐，再到絕望。

“什麼——？！”

李開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呼，這聲音不似人聲，倒像是受傷的孤狼。

這個訊息對他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北伐至今，他和林鳳祥互為犄角，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如今林鳳祥沒了，就像是天塌了一半。

巨大的悲痛瞬間擊垮了他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

一口氣沒喘上來，李開芳雙眼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丞相！”

“丞相大人！”

周圍頓時亂作一團，驚呼聲此起彼伏。

“快！醫師！叫醫師！”譚有桂一把扶住李開芳癱軟的身體，聲嘶力竭地吼道。

李峰猛地從地上彈起，一步跨到李開芳身邊，伸手托住他的後背，厲聲喝道：“都別亂！把丞相抬到背風的敵樓裡去！別圍著，散開！讓他透氣！”

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瞬間鎮住了慌亂的眾人。

很快，隨軍的醫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一番把脈之後，醫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丞相是急火攻心，加上身子本就虛弱，這才暈厥。並無大礙，隻需施針通氣，休息片刻便可醒來。”

說著，醫師取出銀針，開始在李開芳的人中、合穀等穴位施針。

李峰站在敵樓中央，看著昏迷不醒的李開芳，又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麵帶惶恐、不知所措的高唐守軍將領。

這些人的精氣神雖然還在，但眼底深處的那種迷茫和恐懼，此刻卻因為李開芳的倒下而被無限放大。

林鳳祥戰死，李開芳病倒。

這支孤懸北地的孤軍，彷彿瞬間失去了靈魂。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湧上李峰心頭。

高唐是一座死地，絕不能留！

必須在清軍反應過來之前，帶著所有人離開！

“師兄，各位旅帥！”

李峰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沉穩而有力：“清軍西營雖破，但勝保主力尚在，僧格林沁的大軍也隨時可能南下支援。速速集結城中所有部隊，放棄不必要的輜重，隻帶乾糧兵器，趕緊撤出高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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