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卯時將至。
黎明前的那一段黑暗最為厚重,像是被打翻的墨水,沉甸甸地壓在天地之間,甚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這漫漫長夜將永無止境,連那原本應當流動的空氣,都被這極度的嚴寒凍結在了半空。
這裡是南運河位於華莊附近的一段淺灘。
在這片死寂與苦寒之中,兩千一百餘名太平軍將士,正如同一群沉默的雕塑,佇立在河岸的一處背風坡下。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咳嗽。。
李峰站在岸邊那塊凸起的岩石上,身形挺拔如鬆。
他的目光穿透了深邃的夜色,死死地盯著眼前這條黑色的河流。
河麵約莫十丈寬,並未完全封凍。
黑黝黝的河水在微弱得幾乎不可見的星光下翻滾湧動,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光,那是死亡的顏色。
河水拍打著岸邊的薄冰,發出一種單調而陰沉的聲響,彷彿是來自地獄的低語。
“將軍,水探過了。”
一名身材精瘦的斥候從河堤下爬了上來。
他的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那張原本黝黑的臉龐此刻已經凍成了青紫色。
“中間……中間最深處沒到胸口,”斥候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試圖平復那幾乎要凍僵的舌頭,“流速……不算太急,但這水……真他孃的冷啊。”
李峰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重重地拍掉了斥候肩頭。
“是個好漢子。”李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這寒夜裡彷彿帶著一絲熱度,“趕緊去把擦乾身子,把衣服穿上,喝口酒,暖暖身子。這可是命令。”
“是……謝將軍!”斥侯感激地抱了抱拳,然後轉身退了下去。
李峰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那黑壓壓的隊伍,最終定格在那一排排滿載貨物的騾車上。
李峰立刻下令,“動手!”
一聲令下,原本如同死物般沉寂的隊伍瞬間“活”了過來。
數十名身強力壯的士卒沖向騾車,猛地掀開了上麵的苫布。
那一瞬間露出來的,並非是一袋袋沉重的糧食,而是一塊塊厚實寬大的門板、床板,甚至還有拆下來的祠堂供桌。
這些都是從那些遭了兵災的房屋中拆下來,避免後麵清軍入城後發現端倪。
“動作要快!”恆夫子在隊伍中來回穿梭指揮,“一旅負責搬運土袋,二旅負責架設浮橋,三旅四旅負責兩翼警戒!”
緊接著,士兵們並沒有因為卸下了木板而讓騾車空置。
他們迅速將早已準備好的布袋裝滿凍土和碎石,搬上了騾車。
這些土袋沉重無比,壓得車軸吱呀作響,使得這些失去了木板的騾車,在外觀和吃重程度上,與滿載糧草時別無二致。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也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豪賭。
在景縣休整的這兩日,李峰並非隻是坐以待斃。
他利用這寶貴的喘息之機,將這兩千三百名殘部進行了徹底的整編。
原本混亂的編製被打破,重新組建為四個旅和一個獨立的騎兵隊。
騎兵隊暫時由李峰的親衛隊組成,核心就是林鳳祥的親衛馬隊,精銳中的精銳。
一旅乃是全軍精銳,由李峰親自統帥,恆夫子暫任副將;
二旅由那是甘當帶領,熊雄為副將;
三旅由範科率領,吳桂為副將;
四旅則由寶忠倘率領,副將是一位年輕的師帥李武。
由於此時正是用人之際,加之林鳳祥之前的臨時拔擢,所有人的職位都虛高了三級。
雖是虛職,卻也極大地鼓舞了士氣,讓這支原本有些渙散的隊伍重新凝聚成了一股繩。
命令一旦下達,整個河灘頓時忙碌起來。
李峰並沒有高高在上的指揮台,也沒有揮舞令旗的傳令兵。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一輛騾車旁,二話不說,彎腰扛起一塊沉重的實木門板。
那門板足有百十斤重,壓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他卻走得穩穩噹噹,徑直向著那刺骨的河水走去。
“將軍!不可啊!”親兵小花子見狀,急得眼圈都紅了,衝上來想要阻攔,“您是主帥,怎能親自下水?讓我們來!”
李峰腳下不停,隻是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些虛禮!這水冷,兄弟們怕,我也怕!但,儘快把浮橋建起來纔是正事!”
說著,他猛地回頭,對著正在指揮裝卸土袋的熊雄吼道:“熊雄!別磨蹭!趕緊把木板卸完了,裝上土袋,按計劃行事!你的戲若是演砸了,咱們全得完蛋!”
“得令!”熊雄扯著嗓子吼回去,聲音裡透著一股狠勁。
他的任務不僅僅是裝卸,更重要的是,在渡河之後,他要留在運河西岸,帶著這些裝滿土袋的騾車,佯裝成大軍主力向北轉移,引誘清軍上鉤。
李峰不再多言,他扛著那塊門板來到了河邊。
沒有絲毫猶豫,他三兩下便脫去了身上那件厚重的棉衣棉褲,隻剩下一條單薄的襯褲。
寒風如刀,瞬間在他**的脊背上割出一道道看不見的傷口。
李峰深吸一口氣,一步重重地踏在岸邊的薄冰上。
“哢嚓”一聲,冰麵碎裂,他整個人踏入了那刺骨的河水中。
那一瞬間,冰冷的河水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毛孔,直紮進骨髓深處。
那種冷,已經超越了寒冷的範疇,變成了一種劇烈的、令人窒息的痛楚。
李峰咬緊牙關,兩腮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的身形在水中猛地晃了晃,隨即憑藉著強大的意誌力穩住了重心。
他將肩上的門板狠狠向河中推去,激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都愣著幹什麼!看戲嗎?下水!”李峰站在齊腰深的河水中,回過頭,對著岸上那些驚呆了的士兵怒吼道,聲音如同炸雷。
主帥身先士卒,勝過千言萬語。
“撲通!撲通!”
原本還有些畏縮的士兵們被這一幕激紅了眼。
上百名精壯的漢子吼叫著,扛著木板、抱著木棍,如下餃子般跳入這刺骨的冰河之中。
“把木樁打下去!深一點!再深一點!”
“那個誰,把土袋填進去,穩住底座!”
“木板架上去!繩索呢?給我捆死!打死結!”
“站穩了!手拉手,別被水沖走了!”
冰冷的河水中,熱氣與寒氣激烈交織。
這哪裡是在架橋,分明是在用血肉之軀與嚴酷的大自然搏殺。
沒有打樁機,沒有專業的工兵器械。
這上百名太平軍將士,硬是用凍得青紫的肩膀,用失去了知覺的雙手,在這條名為“死亡”的河流上,一點一點地搭建起一條通往“生”的浮橋通道。
一根根木樁被強行砸入河底的淤泥,一個個簡易的橋墩在水中艱難地升起。
有人凍得嘴唇發紫,渾身僵硬,被旁邊的戰友一把拉住,灌兩口烈酒,又繼續乾;
有人腳下一滑,險些被河水捲走,卻死死抱著木樁不撒手。
李峰一直泡在水裡。
此時此刻,他的下半身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彷彿那雙腿已經不屬於自己。
左手傷口本來已經癒合,又開始冒出血絲。
急的小花子眼淚都要流下來。
但他依然像一根定海神針般紮在河流中央,任憑河水沖刷,指揮著木板的鋪設,修正著浮橋的走向。
半個時辰後。
“將軍!橋通了!通了!”
晨曦微露中,一座歪歪扭扭、隨著水流微微晃動的浮橋,橫跨在了河麵上。
“過河!全速過河!”
李峰被兩名親兵硬生生地架上了岸。
剛一離水,寒風一吹,那濕漉漉的襯褲瞬間結成了硬殼。
小花子衝上來,拿著乾布瘋狂地為李峰擦拭身體,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峰哆哆嗦嗦地套上棉衣,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早已等候多時的步卒們,裹著厚厚的棉布鞋,開始快速通過浮橋。
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痛苦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斷裂崩塌。
但沒有一個人停下,沒有一個人回頭。
他們的腳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生與死的界線上。
……
與此同時,距離景縣八十裡外的西北方向。
風雪正緊。
一支百人的騎兵隊,如同一把尖刀,正艱難地在雪夜中剖開一條血路。
在這樣的暴風雪夜裡行軍,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對於戰馬更是如此。
汪亮伏在馬背上,整個人隨著戰馬的起伏而律動,盡量減少對馬匹的負擔。
他的整張臉都被厚厚的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的睫毛上結滿了厚厚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都帶著一種灼燒般的痛感。
“都給老子跟上!誰要是掉隊了,就自己找棵樹抹脖子,別給我丟人!”汪亮的聲音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但他依然拚命地吼著。
這支騎兵隊堪稱豪華,每人都配備了雙馬。
一匹馬跑累了,甚至不需要停下腳步,騎手便在高速奔跑中,憑藉著精湛的騎術嫻熟地換乘到另一匹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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