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一月中旬,魯西北的冬天露出了它的獠牙。
北風像刀子一樣在曠野上刮過,捲起乾硬的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高唐城外的護城河已經結了一層霜。
冬天的氣息開始在北地飄散。
李峰站在南城門的敵樓上,手裡依然握著那支單筒望遠鏡。
鏡頭裡,清軍的綠營兵並沒有像大家預想的那樣,因為魏家灣糧草被燒而氣急敗壞地發動猛攻。
恰恰相反,隨後的半月裡,清軍進攻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進攻也沒有真正的攻城,最多就是互相對射,傷亡寥寥無幾。
勝保的大營像一隻巨大的癩蛤蟆趴在幾裡外的荒原上,營門緊閉,隻有幾麵龍旗在寒風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但李峰知道,這種安靜比連天的炮火更危險。
鏡頭緩緩移動,隻見清軍大營前方,無數像螞蟻一樣的小黑點正在蠕動。
清軍雖然怯戰,卻仍然執行著圍城的姿態。
這樣反而讓清軍士兵們更加熱情高漲,隻要不去高唐城下送死,又有糧餉拿,他們做事還是很認真的。
那是數不清的民夫和輔兵,他們揮舞著鎬頭和鐵鍬,正在不知疲倦地挖掘。
一道道深溝,一道道土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高唐城延伸。
“長壕圍困似乎變得更長了。”
李峰放下望遠鏡,撥出的白氣瞬間模糊了視線,按照這樣的速度,隻需要再過兩個月就能將整個高唐城圍起來。
在壕溝後麵則是平整的馬道。勝保從各地徵調而來,又組成了一支近千人的馬隊,每日都會在馬道上巡邏。
這些馬道可以讓勝保的騎兵快速抵達各個戰場。
李峰無奈的嘆了口氣,留給突圍的時間不多了!
“旅帥,天太冷了,下去暖和暖和吧。”
身後傳來親兵的聲音。
李峰迴過頭,看見幾個年輕的士兵正圍在火盆旁搓手。
火盆裡燒的是無煙的精炭,這是上次從魏家灣搶回來的戰利品。
士兵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久違的輕鬆和滿足。
自從上次大勝歸來,整個高唐城的士氣達到了頂點。
搶回來的糧食足夠全軍支撐兩個月,再加上那些鹹肉和鹽巴,夥食一下子上了好幾個檔次。
就連一向嚴厲的李開芳,這幾天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模樣。
大家都覺得,有了這批糧草,再加上馬上入冬,清軍肯定攻不動了,這個冬天可以舒舒服服地過個安穩年。
隻有李峰,心裡的焦躁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史書上冷冰冰的文字,此刻在他腦海裡變成了倒計時的鐘擺。
距離歷史上太平軍北伐全軍覆沒,隻剩下不到四個月。
明年三月,這裡將變成人間地獄。
“暖和?”李峰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別人還是在笑自己,“是啊,多暖和。”
他沒去火盆邊,而是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轉身走下了城牆。
城內的景象,和城外那肅殺的荒原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的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沿街的屋頂上冒著裊裊炊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木柴燃燒和肉湯翻滾的味道。
那是“富足”的味道。
李峰漫無目的地走在石板路上,軍靴踩出沉悶的聲響。
路過一個街角時,他看到負責後勤的書理官正在分發過冬的物資。
幾大車黑炭和棉布停在那裡,周圍圍滿了百姓和士兵。
“都別擠!排隊!大帥說了,這批炭火,先緊著家有老小的發!”
書理官站在車轅上,手裡揮舞著賬本,嗓門洪亮。
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老大娘,手裡捧著領到的黑炭和鹹肉,激動得直抹眼淚,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天國萬歲”、“丞相爺長命百歲”。
幾個孩童穿著明顯大了好幾號的改製號衣,手裡拿著剛分到的白麪饃饃,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臉上掛著鼻涕和無憂無慮的笑。
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美好,那麼充滿了生機。
如果不去想城外那正在逼近的長壕,這裡簡直就是亂世中的桃花源。
李峰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下,看著眼前的情景發獃。
要怎麼才能說服李開芳放棄高唐,放棄林鳳祥突圍而去呢?
“旅帥!”
一個熟悉的大嗓門打斷了李峰的思緒。
木大壯手裡提著半扇豬肉,興沖沖地走了過來。
這大塊頭哪怕在大冬天也隻穿了一件單衣,胸口敞著,露出黑乎乎的護心毛,渾身冒著熱氣。
“您怎麼在這兒站著?今兒晚上夥房殺豬,那是咱從魏家灣弄回來的大肥豬!謝旅帥讓我喊您過去喝兩盅。”
木大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把那半扇豬肉往肩膀上一扛,拍得啪啪響。
“你們吃吧。”李峰拍了拍木大壯的肩頭,聲音有些沙啞,“我還要去巡視西城防務。”
木大壯愣了一下,那股興奮勁兒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半步:“頭兒,您這幾天是怎麼了?咱不是剛打了大勝仗嗎?兄弟們都有肉吃,有衣裳穿,清妖也被咱們嚇破了膽,都在挖溝玩泥巴呢。您咋還這一臉不高興?”
李峰看著木大壯那張樸實粗糙的臉。
這就是最底層的士兵。
他們的願望很簡單,吃飽,穿暖,活著。
現在的日子對他們來說,已經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又怎麼忍心告訴這些人,這點所謂的“安穩”,不過是死刑執行前的最後一頓飽飯?
“大壯。”李峰認真的對著這個自己身邊最近的親衛說道,“咱們是兵。當兵的,除非腦袋掉了,否則這根弦永遠不能鬆。勝保現在不打,是因為他在憋個大的。等那長壕圍死,咱們就算有再多肉,也得困死在這籠子裡。”
木大壯似懂非懂地眨巴著眼睛,但還是點了點頭:“頭兒說啥就是啥。那我這就回去讓兄弟們把酒撤了,今晚加崗!”
“哈哈!酒肉不用撤,該享受的時候還是要享受的,別喝醉就行。”李峰嘆了口氣,拍了拍這漢子的肩膀,“去吧。”
看著木大壯離去的背影,李峰心裡的無力感更重了。
他想象不出當清軍數萬大軍壓頂,這些年輕的小夥會怎樣。
必須要走。
必須要突圍。
這個念頭在李峰腦子裡盤旋了無數次,但每次隻要一想到怎麼說服李開芳,就像撞上了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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