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太平軍一小兵 第22章 鐵桶

力氣用錯了地方，就是一堵牆；

力氣用對了地方，那纔是推土機。

李峰之前那一指，雖然把清軍比作爛泥，但也清楚，這世上最怕的不是硬石頭，而是爛泥潭。

石頭能砸碎，爛泥卻能把人活活陷死。

從八月中旬開始，勝保集結兵力，每次進攻都是四麵強攻，卻未能取得令勝保滿意的戰果。

八月底的高唐，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雖然雙方都保持著戰場的禮儀，允許收拾戰死士兵的遺體，然而天氣炎熱仍然讓很多屍體迅速變質。

李峰蹲在中軍大院旁的一處庫房裡，手裡捏著一把發黑的火藥，眉頭擰成了疙瘩。

負責庫房的典聖糧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廣西，此時正苦著一張臉，在那本皺巴巴的賬冊上勾勾畫畫。

“旅帥，不能再領了。”老典官的聲音乾澀，像是喉嚨裡卡了把沙子，“地官正丞相剛纔派人來查過，昨兒那一仗，光是北門就耗去了千斤葯，鉛子更是打了沒數。現在庫裡剩下的，若是再來這麼一場，怕是連聽個響兒都難。”

李峰把火藥撒回桶裡，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那是清軍丟下的劣質火藥，顆粒不均，燃爆率低，炸膛的風險大，但在如今的高唐，這都是寶貝。

“鉛子沒了就去城下挖，實在不行，就把那幾口破鐵鍋砸了熔。”李峰站起身，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但這火藥，確實是個大麻煩。”

他走出庫房，陽光刺眼。

今天清軍沒有進攻，城牆上沒有喊殺聲，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噹噹修補城磚的聲音。

太平軍將士趁著難得的空檔修補城牆破損的地方。

……

勝保一連戰敗，損兵折將，但他背靠的是整個大清朝廷的輸血管。

從京師、從天津、從河間府，從周邊地區調集的綠營軍，源源不斷的隨著糧草支援著勝保。

圍城的清軍已經達到兩萬人。

高唐城裡的太平軍也感覺到越來越大的壓力。

入夜，旅帥李天佑在中軍議事時，把那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小米粥重重頓在桌上。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此刻眼裡全是紅絲，“這幾天咱們試著去周邊村鎮打糧，那是去一撥被堵回來一撥。勝保這老小子學精了，他不攻城，他就挖溝！”

“挖溝？”坐在上首的李開芳微微抬眼，目光掃過在座的諸位將領。

“是，挖溝。”

接話的是李峰。

他走到掛在牆上的簡易地圖前，手指在圍繞高唐的一圈畫了個半圓。

“這三天，我看得很清楚。勝保這次不急著造雲梯了，他把清軍都散開了，就在咱們射程之外，大概五六百步的地方，開始挖壕溝。”

李峰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堂裡回蕩，“寬一丈，深八尺，溝底插滿削尖的竹籤。挖出來的土堆在後麵築牆，牆後再設鹿角、拒馬。每隔五十步，設一座望樓，日夜有人盯著。”

“他是想把我們困死。”黃懿端搖著紙扇，臉色凝重，“這是要把高唐變成一口棺材，再釘上釘子。”

“那就趁他釘子還沒釘死，去拔幾顆下來！”

謝金生是個爆脾氣，騰地站起來，“丞相，給我五百人，今晚我去沖一陣！就算搶不回糧草，也要把那溝給他填了，把那牆給他推了！我就不信，那幫爛泥還能變成鐵板？”

李峰看著謝金生，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開口。

有些虧，不吃是不知道疼的。

現在的清軍，雖然還是那幫人，但戰術變了，那種依靠血勇沖陣的打法，恐怕要碰壁。

但此時確實需要一場行動來提振人心，哪怕是試探。

李開芳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謝金生身上：“金生，帶三百人去，別貪功。若是事不可為，立刻退回來。李峰，你帶五十騎接應。”

“得令！”

……

月黑風高。

高唐城西門。

謝金生帶著三百名精挑細選的悍卒，像是夜色中的幽靈，用繩索墜下城牆，摸向了清軍的防線。

李峰帶著騎兵從南門出發，繞到西門位置，悄然隱蔽，並沒有急著跟上去，而是舉著望遠鏡，緊緊盯著遠處的黑暗。

木大壯在他旁邊，手裡提著鬼頭刀，小聲嘀咕：“旅帥，謝旅帥這次能成不？俺咋覺得心裡毛毛的。”

“勝保雖然是個廢物，但他手下有幕僚，有懂行的人。”李峰放下望遠鏡，夜風吹得他頭上的紅巾獵獵作響，“之前是我們以逸待勞，打的是反擊。現在是我們去撞他們的陣地，攻守易勢了。”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亮起了一團火光。

緊接著，原本死寂的曠野上，驟然響起了密集的鑼聲。

“噹噹當——！”

那鑼聲尖銳刺耳，瞬間撕破了夜幕。

“遭了！”李峰心裡咯噔一下。

謝金生確實是一員猛將。

他帶著人摸到了清軍壕溝前，正準備鋪設木板越溝突襲，卻沒想到那看似鬆懈的土牆後，竟然埋伏著數不清的火槍手。

沒有任何喊話，沒有任何預警。

迎接太平軍戰士的，是一排整齊的排槍。

“砰砰砰砰！”

黑暗中，火舌噴吐，硝煙味瞬間瀰漫。

沖在最前麵的十幾個兄弟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栽進了插滿竹籤的壕溝裡。

“有埋伏！衝過去！殺！”

謝金生紅了眼，揮舞著鋼刀，帶頭躍過壕溝。

若是以前，這時候清軍早就炸營了，早就四散奔逃了。

可今天，怪了。

土牆後麵，清軍竟然沒有亂。

幾名綠營千總舉著刀，死死壓著陣腳，長矛手從拒馬後麵探出鋒利的矛尖，組成了一道死亡的刺蝟牆。

謝金生的刀砍在拒馬上，火星四濺，卻根本夠不著後麵的敵人。

反倒是側翼的望樓上，射下來一陣冷箭。

“退！快退！”

謝金生雖然魯莽，但不傻。

這一接觸，他就知道踢到鐵板了。

這不是遭遇戰，這是攻堅戰！

用三百步兵去衝擊這種設防嚴密的陣地，就是送死。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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