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醜時三刻。
李開芳率領精銳的六百騎兵,從高唐城南門的那道縫隙再次悄無聲息地出擊。
馬蹄上裹著厚厚的棉布,嚼子裡橫著木枚,六百騎兵牽著戰馬,如同一條沉默的黑蛇,蜿蜒遊入城外的荒草叢中。
李峰走在隊伍的最前頭,靴子踩在爛泥裡,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簡易的手繪地形圖,目光不時掃過四周的參照物。
這裡離清軍的挖掘陣地隻有不到三裡地。
遠處,清軍營地的篝火像鬼火一樣閃爍,隱約還能聽到打更的聲音和幾聲慵懶的喝罵。
那些挖了一天溝的綠營兵早就累癱了,除了幾個倒黴蛋在放哨,大營睡得跟死豬一樣。
“就在這兒。”
李峰停下腳步,輕輕拍了拍身旁一塊凸起的半截石碑。
這裡就是那道土梁的根部。
借著微弱的星光,能看到這條土梁像是一根乾枯的脊椎骨,從泥濘的窪地中突兀地隆起,蜿蜒向南延伸。
“動手。”
身後的陰影裡,李開芳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幾十名精壯漢子立刻貓著腰鑽了出來。
他們動作嫻熟,手裡並沒有拿長槍大刀,而是拎著鐵鍬和一個個沉甸甸的黑罈子。
那是“震天雷”。
這玩意兒在大清不算稀罕物,但太平軍裡的工匠對其進行了改良,加大了火藥量,還在裡麵摻了碎鐵釘和瓷片。
李峰蹲下身,親自指點著方位:“這一段,土質最硬,馬隊必然加速,埋三個,梅花狀分佈。引線要用油紙包三層,埋在草根底下,萬萬不能受潮。”
“李旅帥放心,咱土營的手藝,那是孃胎裡帶出來的。”一個滿臉麻子的卒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隨即揮手讓兄弟們散開。
挖坑,埋雷,牽引線。
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謝金生蹲在李峰旁邊,手裡摩挲著那柄寬背大刀,眼睛卻死死盯著遠處清軍的動靜。
這漢子雖然嘴上說著“怕個球”,但此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還是出賣了他的緊張。
這畢竟是在數千清軍的眼皮子底下埋地雷,一旦被發現,不僅計劃失敗,這六百人也不能從容撤離。
“師弟,這玩意兒真能炸斷那土梁?”謝金生壓低聲音問道。
李峰正在檢查引線的接頭,聞言頭也沒回:“炸不斷。但這土梁本來就不寬,兩邊都是爛泥坑。隻要把中間炸出一個大坑,驚了馬,這唯一的‘高速路’就變成了‘鬼門關’。”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冷冽:“騎兵最怕什麼?不是刀槍,是失去速度和秩序。隻要他們亂了,就是咱們案板上的肉。”
一個時辰後,佈置完畢。
所有的浮土都被小心翼翼地偽裝成了荒草叢,引線一直延伸到百步外的一片蘆葦盪裡。
六百騎兵分成了三股。
李天佑和韋名博帶兩百人埋伏在土梁左側的灌木林裡;
謝金生和曹得相帶兩百人藏在右側的枯河床下;
李開芳則親自帶著李峰和剩下的兩百人,作為“兜底”的主力,隱蔽在土梁盡頭的一處廢棄土窯後。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原本涼爽了一點的空氣迅速升溫。
太陽像個火球一樣跳了出來,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巳時(上午九點)。
遠處終於傳來了動靜。
“來了!”
李峰身邊的李開芳猛地握緊了刀柄。
隻見遠處塵土飛揚,一支隊伍正不緊不慢地朝這邊晃悠過來。
清一色的高頭大馬,馬上的騎士個個膀大腰圓,腦後的辮子盤在脖子上,身穿暗紅色的號衣,背著弓箭,腰挎馬刀。
正是讓太平軍頭疼不已的吉林馬隊。
雖然是例行巡邏,但是這支清軍顯然比綠營軍紀律好很多,所有人行軍都有條不紊,顯現出不俗的騎術。
就在這時,前麵忽然塵土飛揚,立刻讓這群清軍提高了警惕。
因為他們很熟悉這種場景,前麵有馬隊!
這支突然出現在清軍麵前的馬隊人數隻有不到百人,而且幾乎每一匹馬上都戴著包袱。
這支人數很少的馬隊,身穿太平軍服。
當看到這裡出現一大隊清軍時,便急急停住腳步,許多馬匹都互相撞到,似乎沒有料到這裡會有一大隊清軍馬隊。
而清軍看到這樣的場景,顯然認為這支太平軍馬隊是夜裡出去找糧食回城的。
當看到這個人數很少的太平軍,而且旗號還是李開芳後,清軍馬隊將領已經看到了自己天大的功勞。
他沒有任何猶豫,一聲呼嘯,這支吉林馬隊體現出了優異的素質,整齊的跟著自己的長官沖向了前麵的太平軍。
而太平軍也呼啦啦的轉身就跑,還丟下了不少糧草‘包袱’!
這支500人的吉林馬隊追著太平軍,很快就拐上了那道地勢較高的土梁。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吉林馬隊的隊形拉得很長,像是一條貪吃的長蟲,毫無防備地鑽進了伏擊圈。
那個領頭的藍翎侍衛正好走到埋雷的最中心位置。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勒住馬韁,疑惑地朝兩旁的草叢看了一眼。
“就是現在!”
李峰低喝一聲。
負責點火的土營兄弟早就把火摺子湊到了引線上。
“嗤——”
引線燃燒的青煙在草叢裡急速竄行,快得像一條火蛇。
那個藍翎侍衛似乎聞到了硫磺味,臉色大變,剛要張嘴大喊,但他腳下的土地突然猛烈地顛簸了一下。
“轟!轟!轟!。。。”
巨響接連不斷,不僅是被引爆的地雷,還有被丟下的‘包袱’也是炸藥幾乎同時炸裂,匯成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大地在顫抖,黑黃色的泥土混合著碎石、草皮,以及殘肢斷臂,像噴泉一樣衝上了半空。
那道原本平整的土梁,瞬間被從中間腰斬,炸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處於爆炸中心的十幾騎連人帶馬瞬間消失在了硝煙中。
炸藥爆炸的殺傷有限。
然而巨大的爆炸聲和衝擊波,讓戰馬受驚了。
前麵的馬被氣浪掀翻,後麵的馬收不住腳,重重地撞在一起。
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亂成了一鍋粥,戰馬的嘶鳴聲、傷兵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有的戰馬受驚之下慌不擇路,一頭紮進了兩旁的爛泥地裡,瞬間陷進去半個身子,任憑騎士如何鞭打也拔不出來。
“殺!”
硝煙未散,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謝金生第一個衝出。
他早已憋紅了眼,手裡的寬背大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胯下戰馬四蹄騰空,像是一頭下山的猛虎,直撲亂作一團的清軍馬隊。
“殺清妖!!”
左右兩翼,四百名太平軍騎兵同時殺出。
他們沒有用火槍,因為這種距離下,刀比槍快。
李峰跟著李開芳剛才潰逃的騎軍衝出。
此時的吉林馬隊已經徹底失去了指揮。
前麵的被炸死炸傷,中間的被擠在土樑上動彈不得,後麵的想調頭逃跑,卻發現退路也已經被截斷。
“不要慌!結陣!結陣!”
一個清軍佐領揮舞著腰刀,試圖收攏殘兵,但他的聲音瞬間被喊殺聲淹沒。
謝金生已經衝到了跟前,借著馬力,一刀劈下。
“哢嚓!”
那佐領舉刀格擋,卻連人帶刀被劈成了兩半,鮮血濺了謝金生一臉。
“痛快!”謝金生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狂笑一聲,再次殺入人群。
這就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屠殺。
陷在泥裡的清軍騎兵成了活靶子,被趕上來的太平軍戰士像砍瓜切菜一樣收割著生命。
失去了速度的騎兵,連步兵都不如。
李峰跟著騎軍衝鋒。
他騎在馬上,冷靜地收割著眼前的敵人,手裡的短筒火繩槍噴出一股白煙,就帶走一名清軍,然後舉著戰刀加入殺戮的盛宴,那些試圖組織反抗的清軍軍官紛紛落馬。
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在混亂中尋找著最有價值的目標。
“別殺馬!留馬!”李峰大聲吼道,“把人砍了,馬留下!”
這些關外戰馬可是寶貝,是高唐城內最緊缺的戰略物資。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刻鐘。
五百吉林馬隊,除了極少數運氣好跳進河溝逃走的,餘者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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