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太平的死,如同李峰預想的那樣,清軍並沒有偃旗息鼓。
相反,這顆滾落在地的頭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勝保的臉上。
高唐城外的戰鼓聲,在第二日黎明前的最後一抹黑暗中驟然炸響。
那聲音沉悶而密集,像是無數隻巨手在捶打著大地,震得城牆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高唐西麵城牆上,李峰靠坐在城垛的陰影裡,懷裡抱著那把捲了刃又重新磨好的雁翎刀。
他沒睡沉,穿越者雖然帶來了現代人的思維,但這具身體的生物鐘早已被戰火調教得如同緊繃的弓弦。
“起來!都起來!清妖又要攻城了!”
粗糲的吼聲在城頭上此起彼伏。
李峰睜開眼,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酸澀的爆響。
昨天那場惡戰透支的體力還沒有完全補回來,肌肉裡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噬咬。
他走到城垛邊,向外望去。
天剛矇矇亮,遠處的地平線上,雖然隻是數千清軍,但是黑壓壓的方陣如同一片正在蔓延的黑色潮水,卻能填滿了視野的每一個角落。
無數麵“勝”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紅纓槍的鋒刃匯聚成一片寒光森森的海洋。
“這群清妖不知道疲憊的嗎……”身邊的親衛嚥了口唾沫。
“估計是他們的欽差大人快瘋了?”李峰冷冷地說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敵陣。
李峰說的沒錯,勝保接近一個月的強攻,近萬人卻拿不下隻有千人的高唐,已經讓朝廷對他很是失望,斥責的帖子已經接二連三來來到他的中軍大帳,所以勝保現在很急!
要將功補過!
今日清軍的攻勢似乎又有了變化!
昨日那種四麵強攻全線壓上不見了。
今日的清軍,在西麵城牆下列出了厚實的重兵集團。
前排是手持一人高大盾的藤牌手,後麵緊跟著推著衝車的死士,再往後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鳥槍隊。
而在另外三麵,雖然也列著同樣的陣勢,但是氣氛卻截然不同,甚至還能聽到那邊傳來的嘈雜人聲。
“東、西主攻,南、北佯攻。”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李峰身後響起。
李峰迴頭,隻見地官正丞相李開芳不知何時已經登上了城樓。
這位太平軍北伐的主帥,一身黃色錦袍外罩著鐵甲,麵容消瘦但眼神湛亮,完全看不出是被困孤城的窘迫。身後跟著監軍黃懿端,書理官譚有桂,還有年輕的旅帥韋名博。
“丞相。”李峰抱拳行禮。
李開芳擺擺手,目光並未從敵陣上移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勝保那個廢物,也就這點本事了。我已經收到謝金生,曹得相和李天佑的回報,在南北兩邊的清軍沒有真正攻擊的意圖,隻有謝金生的東邊,山東巡撫崇恩似乎想要繼續攻城。這是想用佯攻牽製我們,然後集中兵力突破東西門。”
李開芳走到城牆垛口前,拿起單筒望遠鏡,觀看清軍的佈置,然後出聲下令:
“傳令下去,南北兩麵隻留兩成兵力監視,多設旌旗草人虛張聲勢。把主力都給我調到東西兩麵來!尤其是火槍,都給我推上去!”
“是!”
隨著令旗揮動,城頭上的太平軍迅速開始調動。
李開芳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回頭看向李峰,臉上的欣賞之色毫不掩飾
“昨日你又陣斬敵將!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這功勞給你記下了,等回了天京,一定稟告天王,給你嘉獎!今日西麵城牆就由韋名博防守,你帶隊先回去修整!”
昨日戰鬥結束,李峰負責率領的兩百多人士兵,大部分已經輪流休息,隻有他和三十名親衛一直堅守在城牆上,幾乎沒有休息過。
此時李開芳的忽然關心,讓李峰心中感動,正要拒絕,但是看向身邊已經疲態盡顯的親衛,立刻躬身答道:
“謝丞相!”
隨後帶領著三十名親衛走下城牆!
看著離去的李峰,書理官譚有桂感慨道:“李峰年紀輕輕,就屢立戰功。。。”
“戰功!我們這一路打來,戰功還少嗎?”監軍黃懿端出聲打斷,隨後感嘆道:“最讓我欽佩的是整個戰場的態勢和之前他提出的見解幾乎完全一致,實在是深謀遠慮。”
這樣來形容一個年齡沒過二十歲的年輕將領,卻讓在場的數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戰場上的表現可謂大將之才,這些你我都有所具備,在另一方麵,他比我們有過之而無不及啊!”李開芳也出聲讚賞道。
“噢!丞相說的是哪方麵?”年齡隻比李峰大兩歲的韋名博立刻問道。
而書理官和監軍自然明白李開芳說的是什麼,三人相視而笑!
原來三人都看出了李峰平日裡收買人心的招數,三十人被劃歸給他的廣西老兵,現在已經對李峰死心塌地,而謝金生更是成了他師兄!其他人都對他另眼相看,連著看人挑剔的監軍都對他服氣,這僅僅是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得到的改變!
這樣的人,如果今後進入朝堂,成就肯定比李開芳他們強上不止一個檔次!
....
就這樣清軍持續不斷的進攻,隻要天氣放晴,就會組織兩麵佯攻,或三麵佯攻,有時還會再次四麵進攻,然而規模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麼猛烈。
時間很快過去了半個月。
這次防守,李峰負責防守東麵城牆。
這裡是清軍主攻的重點區域之一。
“轟!轟!轟!”
清軍的大炮率先發言了。
十數枚實心鐵彈呼嘯著劃破長空,狠狠砸在高唐古老的城牆上。
青磚碎裂,煙塵四起。
山東巡撫崇恩比起他的長官勝保更加謹慎,攜帶的火炮都放在裡城牆300米外。這已經接近清軍野戰炮的最遠距離。
“隱蔽!”儘管如此,李峰還是大聲吼道,給予清軍炮火最大的尊重。
一顆炮彈正砸在離他們五步遠的城垛上,碎石像彈片一樣飛濺,及時的隱蔽,讓太平軍避免了一次意外的傷亡。
但這僅僅是開胃菜。
炮聲剛歇,清軍的號角聲便淒厲地響了起來。
“殺啊——!”
那是上千人的吶喊匯聚成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東麵城下,綠營兵們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嚎叫著向城牆湧來。
“穩住!都別露頭!”李峰貼著牆根,一手攥著刀柄,一手拿著那把短筒火繩槍,他在心裡默數著距離。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這個時代的火器精度差,裝填慢,過早開火隻會浪費寶貴的彈藥。
“把滾木礌石準備好!金汁給老子燒滾了!”謝金生那破鑼般的嗓門在不遠處響起,這位先鋒將此刻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手裡提著一根狼牙棒,活像個煞神。
今天是他們師兄弟兩人負責東麵城牆防禦。
直到城下的喊殺聲清晰可聞,甚至能聽到雲梯搭上城牆發出的“哢噠”聲時,李峰才猛地站起身。
“打!”
隨著一聲令下,城頭上瞬間冒出無數個人頭。
早已裝填好的抬槍、鳥銃在這個距離上幾乎不需要瞄準。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連成一片,騰起的白煙瞬間籠罩了城頭。
城下的清軍像是被收割的麥子,齊刷刷倒下了一排。
沖在最前麵的藤牌手根本擋不住這種近距離的排槍射擊,盾牌被打得木屑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清軍的人數實在太多了。
倒下一排,後麵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上沖。
“滾木!放!”
巨大的原木被推下城牆,順著雲梯轟隆隆滾落,將那一串串像螞蟻一樣攀附在梯子上的清兵砸得血肉模糊。
金汁——也就是煮沸的糞便尿液,被一勺勺潑灑下去。
這種原始而惡毒的生化武器,比刀劍更令人膽寒。
被燙到的清兵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皮肉潰爛,即便不死,傷口感染也會在幾天內要了他們的命。
李峰沒有用槍。
他站在垛口邊,冷冷地注視著戰局。
手裡已經換了一把長柄火繩槍。
多次戰鬥,李峰憑藉著過人的眼力,練就了一手好槍法。
一名清軍把總揮舞著腰刀,在雲梯下大聲督戰,剛砍翻了一名想要後退的綠營兵。
李峰深吸一口氣,屏息,拉弦。
“嘭。”
白氣升騰。
那名把總的脖子忽然炸開一團血霧,喊叫聲戛然而止,直挺挺地仰麵倒下。
這已經是死在李峰箭下的第四個低階軍官了。
“旅帥好槍法!”旁邊的老兵贊了一聲,手中的動作卻沒停,一叉子將一名剛露頭的清兵捅了下去。
整整一個上午,東麵和西麵的城牆成了巨大的絞肉機。
清軍瘋了一樣進攻,死屍在護城河邊堆起了厚厚一層,原本渾濁的河水早已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但無論他們怎麼衝擊,高唐的城牆就像是一道鐵閘,死死地擋在那裡。
反觀南、北兩麵,正如李開芳所料,清軍隻是在兩百步外敲鑼打鼓,放幾聲冷槍,根本不敢靠近城牆一步。
……
清軍中軍大帳。
勝保陰沉著臉,手中的茶碗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猛地將茶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前來彙報的副將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貼著地麵不敢抬起來:“大人……不是弟兄們不賣命,實在是……實在是那長毛賊太狡猾了。東、西兩麵守得潑水不進,咱們的人根本站不住腳啊!”
“那南北呢?不是讓你們佯攻牽製嗎?”
“牽……牽製不住啊。”副將帶著哭腔,“那李開芳像是長了天眼,根本不往南北派兵,咱們在那喊破了嗓子,人家理都不理。”
勝保重重地坐在虎皮交椅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帳外那麵依然飄揚的太平天國旗幟,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支北伐軍,是他見過的最難纏的對手。
哪怕被圍困了這麼久,哪怕斷了補給,他們的韌性依然令人心驚。
尤其是那個叫李峰的小子,據手下回報,就是他殺了葛太平後,這群長毛的士氣簡直高得嚇人。
太平軍何時又冒出如此棘手的人物!
“真賊……真賊啊!”勝保長嘆一聲,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恨意和……敬意。
“大人,強攻不行,傷亡太大了。”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進言,“這麼打下去,怕是還沒破城,綠營就要嘩變了。”
“那你有什麼主意?”勝保斜眼看他。
幕僚撚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陰毒:“高唐城外有護城河,這是他們最大的依仗。咱們不如……”
他湊近勝保耳邊,低語了幾句。
勝保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好!就這麼辦!”
……
隔日,清軍的攻勢突然再次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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