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酉時末,天光已完全暗下來,雨勢慢慢歇住的。
起初還淅淅瀝瀝,敲得帳篷頂篷噗噗作響,到後來便成了斷斷續續的滴答聲,像是老天爺耗盡了力氣,隻剩些殘雨順著帳簷往下墜。
李峰此時正在中軍大帳中,他已經得到訊息,蘇得福已經帶著張樂行數百人進入窪地,很快就能來到營地。
掛在主座側後方攤著一張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線條和文字,赫然是臨淮關的地圖。
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在帳篷壁上,隨著火焰的晃動微微搖擺。
帳內除了他,還坐著恆夫子,甘當、謝金生、王誌、李天佑、秦長傑、範科、熊雄、寶忠倘、吳桂、李武、汪亮等幾位軍帥。
三三兩兩正低聲交談著,李峰也和恆夫子說著話。
等了約莫兩刻鐘。
遠處先傳來馬蹄踩泥的悶響,混著馬匹打響鼻和低聲嗬斥的人語。
聲音由遠及近,在帳篷外十幾步的地方停下,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踩著濕漉漉的草地和泥地,朝帳門而來。
李峰抬起眼。
帳簾被掀開,帶著一股潮濕的水汽湧進來。
小花子領著蘇得福第一個鑽了進來,雨水順著他的蓑衣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他側身讓開,朝外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樂行走了進來。
他沒穿蓑衣,隻披著一件半舊的油布鬥篷,深色的,雨水在上麵凝成珠,又滑落。
鬥篷下擺沾了泥點,左腿的褲管也濕了半截。
他進門時抖了抖肩膀,鬥篷上的水珠甩落幾顆,然後摘下鬥篷,隨手給身後跟進來的一名親兵。
他頭髮有些濕,貼在額角,但臉上沒什麼疲色,反而帶著一股子銳氣。
那雙眼睛掃過帳內,目光落在李峰身上,略一停頓,然後拱手抱拳。
“三十一檢點,我來遲。”
李峰站起身,回以軍禮:“張頭領辛苦。”
張樂行身後,跟著四個人陸續進來。
第一個瘦高個,穿著身半舊不新的青布衣衫,麵色有些蒼白,看著斯文,像是哪個村塾的教書先生。
第二個矮胖子,圓臉,下頜肉墜著,一進來就帶著股熱乎乎的汗氣,眼睛不大,但眼珠子靈活,在帳內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帳中的地圖上。
第三個身材中等,偏瘦,麵容黝黑,皺紋深,看著比實際年齡老成些。
他進門時腳步很穩,不像前兩個多少帶著點匆忙,倒像是一直在走路,習慣了長途跋涉。
第四個圓臉漢子,年紀輕些,看起來三十上下,蓄著短須,嘴角天生帶著點笑模樣,但眼神不笑,很靜。
四個人進來後,站在張樂行身後,依次給李峰等人見禮。
李峰的目光從四人臉上掠過,頗感意外,自己隻是要叫來張樂行,而他卻帶來了另外四人,看樣子也是撚軍的重要人物。
他以前卻沒見過,便等著張樂行介紹。
果然,張樂行側身,抬手引向身後四人,對李峰道:“李將軍,這四位是我撚軍的兄弟,也是各部的頭領。”他按順序指了指,“龔得樹,侯世維,韓奇峰,蘇天福。”
四人再次抱拳行禮,動作有快有慢,有深有淺,但都帶著股草莽氣的鄭重。
李峰這才知道,這四位撚軍頭領,今日才帶著人馬從各處趕來匯合,與張樂行麾下的主力合兵一處。
皖北撚軍,差不多算是齊了。
李峰頷首回禮,然後抬手示意自己身後的幾位軍帥:“這位是總製書理官,恆夫子,這位是監軍,甘當....”
一番介紹完畢,張樂行也不客套,直接走到案幾旁,找了張空著的矮凳坐下。
他的四位頭領也各自找了位置,在張樂行身邊坐下。
大家一番寒暄過後。
李峰沒有坐回主位,而是站在座位旁,手輕輕搭在那地圖上。
帳內安靜了一瞬,隻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雨停了。”李峰開口,聲音平穩,像是說一件尋常事,“但是大傢夥都知道,這是雨季剛剛開始。再過一個月,這片窪地就得變成湖。”
李峰似乎在說一件無關的事,但是在這裡的皖北人都知道,李峰最多就隻能在這裡停留十天半月,到時候就得轉移到其他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樂行和四位頭領的臉,最後停在張樂行臉上:“張頭領,清軍動向如何?”
張樂行還沒答話,侯世維先哼了一聲,粗聲道:“還能如何?縮了!縮得比烏龜還快!”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膝蓋,臉上那股子懊惱藏都藏不住:“咱帶著人緊趕慢趕,生怕錯過仗打,結果可好,剛到地界,就聽說那些清妖把外頭的石壘都撤了,人全縮回城裡頭!”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孃的,這幫清妖,從前還敢出城跟咱碰碰,現在倒好,聽到風聲就關門縮脖子,連個敢露頭的都沒有!咱這不是白跑一趟?”
龔得樹也嘆了口氣,他斯文的嗓門此刻聽著有些發悶:“確實晦氣。今早派探子去瞧,空了。人去壘空,就剩幾根爛木頭和丟掉的破鍋灶。”
韓奇峰沒說話,隻是擰著眉,目光落在地麵。
蘇天福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強:“清妖也學精了,曉得外頭守不住,乾脆攢城裡。這倒是省事,咱想撿漏都沒處撿去。”
張樂行聽完幾人的抱怨,沒有接話,隻是抬眼看向李峰。
他的眼神很平靜,或者說,剋製得很平靜。
作為和李峰配合了幾日、親眼見識過這位年輕太平軍將領手段的人,他比這幾個才趕到的頭領知道得更多。
清軍收縮防線,不是突然的“學精了”,而是被撚軍和太平軍這連日攻破石壘的勢頭逼的。
更重要的是,李峰已經預判過這點。
李峰看著侯世維懊惱拍大腿的模樣,看著龔得樹嘆氣,看著韓奇峰皺眉,看著蘇天福苦笑。
然後他收回目光,臉上浮現一個很淡的笑意。
“幾位頭領覺得白來了?”他問。
侯世維瞪圓了眼:“那可不?仗都沒得打,繳獲更是想都別想!咱帶的人馬,大老遠跑來,就為瞧一眼清妖的關門?”
話音剛落,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看向張樂行:“張大哥,你分潤給咱的那些刀甲,合著是早知道……”
張樂行沒接話,隻是微微頷首。
侯世維的嘴張了張,最後隻憋出一句:“……合著真白來了啊。”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幾個撚軍頭領臉上的懊惱更濃了些。
他們是真的失望。
撚軍打仗,很大一個動力就是繳獲,有了繳獲,才能換裝備,養人馬,壯大勢力。
如今清軍縮頭,石壘都空了,這仗打得沒滋味。
李峰看著他們的反應,也不賣關子。
“我倒沒覺得各位頭領沒有白來!”李峰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而是來得剛剛是時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李峰指著地圖中央,一個被墨筆圈出來的點上。
“我準備攻打!”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臨淮關!”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塊石頭,砸進了安靜的帳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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