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淮關東南三十裡外,淮河支流的河麵被夜色染成了沉重的灰色。
初春的夜風卷著潮氣,從河灘的蘆葦叢中呼嘯而過,拍打在營地的牛皮大帳上,發出沉悶的響動,這裡靠近淮西的‘窪澱’
營地內的篝火在風中搖曳,明暗不定的火光映照著巡邏士兵。
李峰並無睡意。
他靜靜地坐在大帳內,手邊一盞豆大的油燈吐著昏黃的信子。
在燈影的邊緣,攤開著那一卷封官詔書。
粗糙的絹帛上,硃砂禦筆的字跡在黑暗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紅,像是一道尚未乾涸的血跡。
“左三十一檢點……”他有力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布料的紋理,指尖傳來的粗糙質感讓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作為一名靈魂來自後世的穿越者,他太清楚這幾個字背後的分量,以及它背後所代表的體係。
太平天國的官職體係是一套為區別於清廷,又陷於神權迷夢的繁複的體係。
在中央,以軍師東王楊秀清為樞紐,構建了一個模仿周禮卻又混雜了基督教色彩的權力網路。
二十四丞相分列天地春夏秋冬,各司其職,看起來像是傳統的六部,實則是楊秀清統攝萬方的觸角。
丞相之下,設有三十二檢點、七十六指揮。
在這支狂熱的起義軍中,文武之職並無天塹。
那些丞相、檢點們既要處理文書,更要提刀上馬。
然而,隨著定都天京後的權力膨脹,這個體係開始變得畸形。
由於軍隊滿編的情況極少,官職的授予往往變成了一種政治酬庸。
有人身為“丞相”,手下卻不足一個旅;
有人貴為“檢點”,實則隻是領著幾百名殘兵。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信仰如狂飆的時代,官職和封號有時候比一張草紙還輕,丟在戰壕裡沒人撿;
有時候卻又重得能壓斷一個人的脊樑,讓人在權力的傾軋中粉身碎骨。
正當他沉思於這權柄的虛妄時,帳簾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李檢點,歇下了嗎?”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常年身處高位、掌控生殺大權的從容與優雅。
李峰眼神陡然一凝,眼底的深邃被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職業軍人的內斂。
他迅速起身,不著痕跡地合上詔書,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大步邁向簾門,伸手將其掀開。
門外站著的,正是地官又正丞相陳承瑢。
他已褪去了白日裡來時那身風塵僕僕的裝扮,換上了一件剪裁幹練的常服,外麵披著一件墨色的大氅。
那大氅的質地極好,在微弱的星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澤,使他整個人幾乎要與這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陳丞相,末將失迎。”李峰行的是標準的下屬禮,微微躬身,神色恭謙,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陳承瑢笑嗬嗬地擺了擺手,那張略顯清臒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卻閃爍著某種如狐狸般的精明:“冒昧深夜造訪,沒驚擾到將軍的清夢吧?本相這心裡存著些不吐不快的話,若不跟李將軍促膝長談一番,怕是今晚要在月色下枯坐到天亮嘍。”
“丞相言重了,末將榮幸之至,請進。”李峰側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陳承瑢讓進帳內。
陳承瑢走進大帳,並沒有急著落座,而是像一個巡視領地的長者,狀若無意地在帳內踱了幾步。
他的目光銳利如鉤,看似隨意,實則在審視著這間大帳內的每一個細節。
他首先停下的地方,是帳內木架上架著的幾桿火槍。
那些火槍並非太平軍中常見的土造鳥銃,槍托的胡桃木被擦拭得鋥亮,金屬零件上塗抹著厚厚的防鏽油脂。
在燈影的折射下,這些西洋貨散發著一種冷冽、高效的殺戮氣息。
那是從清軍精銳步軍,甚至是親衛營中繳獲的洋貨,每一桿都是價值不菲的利器。
“好軍械。”陳承瑢讚歎了一句,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槍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李將軍對手下的寶貝,倒是心疼得很。”
今日他在這支北伐潰逃回來的“殘軍”中走動,心中的震撼從未停止。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群衣衫襤褸、士氣低落的乞丐兵,但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士兵雖然滿麵風塵,甚至有人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疤,但他們的眼神中沒有頹喪,反而透露出一股子如同磨刀石擦過之後的彪悍與自信。
營地的馬廄裡,兩千餘匹戰馬正低頭啃食著新增了精豆和熟料的飼料。
那種沉悶的咀嚼聲和偶爾踏在土地上的馬蹄聲,昭示著這些牲口的體力處於巔峰狀態。
那全都是上好的蒙古戰馬,在南方戰場,這樣一支騎兵足以改變一場戰局。
更令陳承瑢心驚的是士兵的裝備。
人人都有上好的棉甲,其中不少基層軍官竟然穿上了通常隻有高階將領才能配備的鐵甲。
如今天氣漸暖,可那些士兵卻渾然不覺,有人甚至如同炫耀般在衣服裡疊穿了兩層、三層棉甲。
陳承瑢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在天京主管情報係統,見識過各王府的精銳親衛。
但像李峰部下這樣——人人著甲、人人配火器、糧草充足到甚至可以喂馬精料、且馬匹如此精壯的情況,他在整個天平天國境內,隻在東王楊秀清的九千歲親衛隊,以及北王韋昌輝那支凶名赫赫的鐵甲兵裡見過。
這絕不是一支死裡逃生的殘兵。
這是一支被鮮血淬鍊過、被強悍的財力與冷酷的武力武裝到牙齒的、由李峰私屬的“魔鬼部隊”。
如果知道是這樣一支強軍,或許就不會有讓李峰獨領這支軍隊的詔令了。
當陳承瑢重新看向李峰時,他眼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但那笑意之後,多了一絲此前未有的凝重,以及一種誌在必得的熾熱。
“李檢點,本相在京裡常聽人說,北伐軍是一群鐵打的漢子。今日一見,本相才知道,這鐵漢子裡,也有像將軍這樣心細如髮的統帥。”陳承瑢坐到主位側方的胡凳上,語速放緩,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能把這兩千多名劫後餘生的弟兄調教得如此如臂使指,這份本事,便是放到整個天朝,也是數一數二的尖兒。”
“丞相過譽了,末將惶恐。全仗天父護佑,加上李開芳丞相治軍有方,末將不過是拾人牙慧,將士們用命罷了。”李峰親自端起一杯剛沏好的熱水遞了過去,言語間滴水不漏,將功勞推得乾乾淨淨。
陳承瑢接過水杯,卻並沒有喝,而是低頭盯著杯中盪著漣漪的熱水,幽幽地嘆了口氣:“天父自然是護佑的。但天朝的規矩,想必將軍也清楚。當初在連鎮,林鳳祥丞相受困,許多升遷賞罰都是臨機決斷。雖然將軍臨危受命,帶著兄弟們殺出血路突圍而出,但大勢上……北伐終究是敗了。按理說,敗軍之將,不該受封檢點的。朝中那些個講究資歷的老將軍們,最近可是少不得要在背後說些閑話。”
李峰沉默不語,隻是微微低頭,露出一副傾聽教誨的神色。
他當然知道陳承瑢說的是實情。
今日的宣旨中,除了他這個臨危受命率領北伐‘殘軍’突圍的將軍得到獎賞,其他將領大都隻是維持原狀或僅有口頭嘉獎。
陳承瑢在這個時候點破這一點,顯然是在為接下來的話鋪路。
陳承瑢頓了頓,他抬起眼皮,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峰,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的靈魂:“李將軍,你可知道,今日這封官的詔書,在天京城裡是誰一力促成的?”
李峰心中冷笑一聲:戲肉來了。
他麵上卻配合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詫與疑惑:“末將一介武夫,遠在北方苦戰,對京中動向一無所知,還請丞相賜教。”
“是天王。”陳承瑢放下茶杯,上半身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彷彿這帳內藏著東王的耳目,“東王殿下雖然也讚賞將軍的勇武,但考慮到軍中資歷與平衡,原本是想壓一壓的。是天王殿下親自開了聖口,說:‘天朝任人唯才,不拘小格。像李峰這樣的少年英雄,能在重圍中保全兩千餘精騎,便是封一個丞相也不為過!’尤其是你手下這支騎兵的歸屬,天王親口定奪,由你李峰全權掌管,丞相也好、其他王府也罷,旁人不得插手分毫。”
陳承瑢仔細觀察著李峰的神色,試圖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捕捉到一絲貪婪或狂喜。
他繼續丟擲更大的誘餌:“天王說了,將軍不僅是天朝的功臣,更是他老人家一直看重的青年才俊。在這京裡,若沒個深厚的根基,縱有千般本事也難施展。天王的心裡,可是特意給將軍留著位置呢。”
這話裡的招攬之意,已經**裸到了不加掩飾的地步。
這是在代表洪秀全,公然向李峰伸出橄欖枝,試圖在這支新崛起的強悍武力身上打上“天王派”的烙印。
如果李峰隻是個尋常的太平軍將領,一個被神權洗腦、或者是急於攀附權貴的武夫,此時恐怕已經感激涕零,納頭便拜。
畢竟,在此時的天京,能得到天王如此“青睞”,簡直是平步青雲、立地封王的通行證。
但李峰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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