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太平軍一小兵 第98章 南下途中

正月二十五，卯時初刻，天際還是一片濃稠的灰色。

大名府南門那厚重門軸就在晨霧中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

兩千餘騎太平軍如同一道靜默的洪流，迅速通過城門。

在那清霜覆在的青磚上，踩出咯吱的響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街巷中回蕩，顯得格外清脆而孤寂。

馬蹄聲密集而有序，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串雜亂而急促的印記。

不知何時馬蹄聲漸漸消散，而敞開的南門卻無人關閉。

當第一縷晨曦破開雲翳，金色的光芒如利劍般刺破灰暗的天幕，大名府的百姓推開窗欞，迎接他們的不再是昨日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而是一座空蕩蕩的孤城。

長街依舊，青磚灰瓦依舊，隻是那些曾經駐紮著太平軍的街巷，此刻空無一人。

唯有府衙門前殘留的幾堆熄滅的灰燼，以及牆角處幾道深深的刀痕，提示著那群被稱為\"長毛\"的剽悍騎兵曾真實地來過，又如幻影般消失。

騎兵陣列的中段，幾輛黑油蒙皮的馬車顯得格外突兀。

那些馬車的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重的碾壓聲，與周圍輕快的馬蹄聲形成鮮明對比。

車廂用上好的桐油浸泡過的牛皮包裹，雖然簡陋，卻也算是這支軍隊中最體麵的交通工具。

那是大名府各大商號的\"質子\"，是李峰攥在手心裡用來兌換南下船隻的籌碼。

其中一輛馬車周圍，氣氛尤為微妙。

木大壯騎著一匹雜色戰馬，那魁梧得如鐵塔般的身軀幾乎將馬背壓彎。

那匹戰馬顯然對這個分量頗有微詞，不時打著響鼻，四蹄踏得格外沉重。

他背後的宣花大斧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一雙牛眼卻茫然四顧，百無聊賴，時不時地打個哈欠。

而在車廂另一側，十六歲的少年兵小花子則顯得活絡許多。

他騎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身形靈活，不時策馬靠近車窗，聽候裡麵的吩咐。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卻已經有了幾分老兵的機警與世故。

\"將軍有令，繞過前麵的縣城！\"傳令兵的呼喊聲在曠野上回蕩，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變形，卻依然清晰可辨。

太平軍從大名府出來後，並沒有攻取任何城鎮，直接一路南行。

那些縣城的守軍遠遠地看著這支龐大的騎兵隊伍，緊閉城門，如臨大敵。

而太平軍卻連看都不看一眼，隻是沿著官道疾馳而過，捲起漫天的塵土。

李峰騎在\"黑泥鰍\"背上，目光始終盯著南方的地平線。

他的脊樑挺得筆直，身上的甲衣此刻已經被黃色布料裝飾，不再是一條一條裁剪的布條。這也得益於昨日攻破大名府後，獲得的補給，顯得更加英武。

隻是偶爾側頭望向後方那輛馬車的殘影時，深邃的眸子裡才會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擔憂、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溫柔。

為了儲存馬力，騎隊保持著日行一百二十裡的勻速。

這個速度對於騎兵而言並不算快，卻也不慢，恰好能讓戰馬在長途奔襲中保持體力。

華北平原一望無際，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倒伏，遠處偶爾能看到幾座孤零零的村莊，炊煙裊裊升起，卻很快就被風吹散。

這種地貌對騎兵而言是天然的走廊，視野開闊，便於觀察敵情，卻也讓行軍變得枯燥乏味。

天空中偶爾有幾隻烏鴉飛過，發出嘶啞的叫聲，為這片蕭瑟的原野增添了幾分淒涼。

士兵們大多沉默不語,隻有馬蹄聲和偶爾的咳嗽聲打破寂靜。

二十六日傍晚，斜陽如血。

太平軍抵達濮陽境內的一處河畔。

那條河並不寬闊，河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粼粼波光,河岸邊生長著一些枯萎的蘆葦,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天際被染成了絢爛的橙紅色,雲層如同燃燒的火焰,壯麗而悲壯。

李峰勒住韁繩，揚手示意：\"傳令下去，原地休整，埋鍋造飯！斥候放出去二十裡，哨卡設雙崗！\"

隨著命令下達，緊繃了一整天的行軍陣列終於鬆動開來。

士兵們紛紛下馬,有的牽著戰馬去河邊飲水,有的開始搭建簡易的營帳,有的生火做飯。

整個營地瞬間熱鬧起來,充滿了生機。

人質馬車的簾子被掀起，被顛簸得臉色蒼白的富家子弟們三三兩兩地走下車來。

這些平日裡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哪受過這種罪？

他們一個個扶著腰，齜牙咧嘴地活動著僵硬的四肢。

在這沒有彈簧減震、全靠木輪硬扛的年代，即便是馬車裡鋪了三層厚褥子，也足以把人的骨頭架子顛散。

有幾個體質弱的，下車後腿一軟，差點跌倒在地。

\"我的老腰啊……\"一個胖乎乎的富商之子捂著後腰哀嚎，\"這哪是坐車，這是受刑啊！\"

\"少廢話，能保住命就不錯了。\"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商人低聲訓斥，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太平軍士兵。

不遠處，已經能騎馬而行的李開芳正由親衛扶著下馬。

他的臉色雖仍透著一股大病初癒的虛弱，額頭上還滲著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銳利，那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整個營地。

他拒絕了繼續乘坐馬車的提議，堅持要騎馬而行——作為一名軍帥，他需要讓士兵們看到自己的堅強。

\"哼，那邢家的丫頭，怎得到如此關照？\"一名綢緞衣衫上沾滿塵土的公子哥斜眼啐了一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十足的惡趣味看著那窈窕的身形。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嫉妒和不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淫邪。

在他視線所及處，邢宏紅正扶著小花子的手跳下車。

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勁裝，雖然略顯憔悴，但那雙英氣十足的大眼睛依舊靈動。

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布帶束起，幾縷髮絲在風中飄揚。

她的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氣質，即便是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中，也依然保持著優雅。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餵魚！\"小花子眉頭一皺，右手按在刀柄上，狠戾的神色嚇得那公子哥縮著脖子溜到了河對岸。

少年的臉上滿是兇狠，那雙眼睛瞪得溜圓，活像一隻護食的小狼崽。

邢宏紅不以為意，她走到河邊捧起冷水拍了拍臉，清醒了許多。

冰涼的河水讓她打了個激靈，疲憊感稍稍減輕。

她看著河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兩日的行軍，對她而言並非折磨，反倒是一場奇妙的揭秘之旅。

\"小花子弟弟，你們李將軍一直都這麼凶嗎？\"邢宏紅一邊理著鬢角的亂髮，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好奇。

小花子到底是少年心性，加上這兩日受了邢宏紅不少\"賄賂\"——那是她從大名府帶出來的幾塊上好的糖酥和幾個精巧的小玩意，此時話匣子一開便關不上了：\"邢姐姐你不知道，將軍在連鎮的時候，那才叫真英雄！兩百兵硬撼數千清妖，殺得那些綠營兵丟盔棄甲！\"

小花子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還有在景縣時，清妖的騎兵黑壓壓一片，像蝗蟲一樣撲過來。我們這些人都嚇傻了，以為這次必死無疑。可將軍他，他就是一個人一匹馬沖了過去，追著那僧格林沁往大軍裡鑽……\"

邢宏紅靜靜地聽著，心底原本殘留的那一絲被\"無視\"的委屈，早已化作了濃濃的震撼與自豪。

她想起了前夜李峰那冷酷偽裝下的焦灼，想起了他為了保護自己不惜與同僚動手的狠戾。

這個男人，正背負著兩千多人的性命，在刀尖上起舞。

\"那他臉上的傷……還疼嗎？\"她壓低聲音，語氣中帶了幾分心疼，眼眶微微泛紅。

一旁的木大壯正啃著乾硬的大餅，聞言嘿嘿一笑，聲若奔雷：\"疼啥？將軍挨刀都沒吭聲，他臉皮很厚的！\"他說著，狠狠地咬了一口大餅，彷彿那餅就是那兩個混賬。

你臉皮才厚！邢宏紅對這個大個有點無奈。

她咬了咬下唇，心中也是有點後悔：沒能冷靜地思考李峰的用意，而是單純地怪罪他對自己的無視。

她現在才明白，那種冷漠，那種疏離，都是為了保護她，保護邢家。

夜幕降臨，河畔燃起了一簇簇篝火。

火光在夜色中跳躍，將周圍照得通明。

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著乾糧，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擦拭武器。

空氣中瀰漫著炊煙和食物的香氣，還有戰馬的氣味。

李峰此時正站在一處略高的土坡上，與李開芳、恆夫子等幾位軍帥圍火而坐。

這並非正式的帳篷軍議，而是太平軍中常見的隨性商討。

幾個人席地而坐，麵前擺著簡陋的輿圖和幾個粗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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