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暖玉 第68章 除夕守歲

**臘月三十，除夕守歲，團圓夜話至天明。**

這一日的晨曦，似乎都比往日來得更莊重一些。天光未大亮，卻有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喜悅感瀰漫在清冷的空氣中，彷彿整個天地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最重要的時刻降臨。鞭炮的硫磺味兒，從淩晨零星響起時便隱約可聞，此刻愈發清晰起來，像是年獸逼近的腳步聲，又像是迎新鑼鼓的前奏。

兩家院落裡，最後的、也是最精心準備的忙碌開始了。而這忙碌的核心，便是那頓承載著一年期盼與團圓的年夜飯。自然而然地，兩家主婦——雲娘子和沈夫人，成為了今日當之無愧的總指揮與主力軍。

雲娘子天不亮就起了床，將早已餵養得膘肥體壯的大紅袍暫時請進了竹籠，免得它今日“英勇就義”——雖然它終究難逃此劫，但時辰未到。她利落地燒上兩大鍋開水，一邊準備宰雞褪毛，一邊將珍藏的上好香菇、木耳、黃花菜等乾貨用溫水泡發。廚房裡蒸汽騰騰，各種食材的原始香氣開始交融。

沈家廚房裡，沈夫人也早已起身。她今日換上了一件略新的藕荷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顯得既利落又透著幾分平素不常外露的端莊。她帶來的陪嫁中，有一口異常厚重的紫銅鍋，此刻已被沈硯擦得鋥亮，這是用來燉煮年夜飯壓軸大菜——全家福砂鍋的利器。沈夫人正仔細地處理著泡發好的海蔘、乾貝等較為珍貴的食材，動作優雅而專注，每一個步驟都透露出良好的家教與對食物的敬意。

約莫辰時，雲娘子隔著院牆揚聲喊道：“沈家姐姐！我這邊水燒好了，雞也收拾利落了，你那邊的乾貨發得如何了？可要搭把手？”

沈夫人聞聲，用乾淨布巾擦了擦手，應道：“都好啦！正想著過去和你一同商議這席麵怎麼安排呢！”她的聲音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此刻卻比往常多了幾分輕快與親近。

不多時，沈夫人便端著一個竹篩，上麵整整齊齊碼放著發好的名貴山珍海味，步履輕盈地走進了雲家廚房。這是兩位母親第一次在如此核心的“年事”上深度合作。

雲家廚房寬敞，灶火旺盛，自然成了今日的主戰場。兩個女人相視一笑，無需過多客套，便默契地分工協作起來。

“姐姐你看，”雲娘子指著案板上豐盛的食材，如數家珍，“這隻公雞肥美，一半用來白切，蘸著蒜泥醬油，最是原汁原味；另一半和蘑菇燉湯，湯底鮮亮。這條大青魚，寓意年年有餘，紅燒最好。這塊五花肉，做扣肉，爛糊入味。還有這些新鮮的蔬菜……”

沈夫人仔細聽著，眼中閃著光，補充道：“妹子安排得極是。我帶了這些海味，正好與妹子家的土雞、豬骨一同熬個高湯，做砂鍋的底子。我再做一道拿手的八寶飯，甜甜蜜蜜，討個口彩。還有一道春捲，寓意迎春，炸得金黃酥脆，孩子們定然喜歡。”

“太好了！”雲娘子撫掌笑道，“有姐姐這幾道精緻的菜，咱們這頓年夜飯可就真是錦上添花了！我粗手笨腳，隻會做些鄉下菜式，姐姐莫要見笑。”

沈夫人拉起雲娘子的手，真誠地說：“妹子這是說的哪裡話！過日子講究的就是個實在、熱乎。你做的飯菜，有鍋氣，有人氣，吃了心裡踏實。我那些不過是些花架子，擺著好看罷了。”

這番話語，熨帖得雲娘子心裡暖洋洋的。她反手握緊沈夫人的手，隻覺得那手指纖細卻冰涼，便道：“姐姐手涼，快靠灶台近些，暖和！這揉麪拌餡的力氣活我來，姐姐心思細，調餡料、擺盤的花樣還得靠你把關！”

於是，廚房裡奏響了和諧的二重奏。雲娘子力大，負責揉麪擀皮，準備包餃子和春捲的皮子；她剁肉餡，刀起刀落，富有節奏，顯露出當家主婦的乾練。沈夫人則心細如髮，負責調配各種餡料。她將肉餡、白菜、香菇、蝦米等細細調和，加入恰到好處的調料，鹹淡適中，香氣撲鼻。她還將紅棗、蓮子、豆沙等精心嵌入糯米中，準備蒸製八寶飯。

過程中，兩人不時交流。

“姐姐，你看這肉餡的鹹淡可還合適？”

“正好，妹子手藝真好。再加少許麻油，更提香。”

“這春捲皮，要擀得多薄纔好？”

“薄如蟬翼最佳，炸出來才酥脆。妹子這手勁，真是令人羨慕。”

她們聊的也不僅僅是飯菜。趁著男人們都在外麵忙著貼最後的福字、懸掛大紅燈籠，孩子們（雲岫和沈硯也被指派了剝蒜、洗菜等任務）不在跟前的時候，兩位母親的話題漸漸深入。

沈夫人看著雲娘子麻利的動作，輕聲感歎：“這些年，真是多虧了妹子和大山兄弟照應。我們初來此地，人生地疏，清遠他又是個不善交際的性子……若不是你們，這日子不知要冷清多少。”

雲娘子一邊用力揉著麵，一邊爽朗地說：“姐姐快彆這麼說！遠親不如近鄰，咱們這就是緣分！說實在的，有你們這樣的鄰居，我們心裡也高興。沈先生有學問，待人又和氣；硯兒那孩子，懂事穩重，看著就叫人喜歡；還有姐姐你，知書達理，溫婉賢惠，我家那個野丫頭，冇少跑來叨擾，我都怕她吵著你們。”

“岫兒那孩子纔好呢！”沈夫人眼中滿是喜愛，“活潑可愛，心地純善，像個小太陽似的，照亮了多少陰霾。硯兒他……性子悶，有岫兒常來說說話，不知好了多少。”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和試探。

雲娘子是明白人，手上動作不停，狀似無意地接話：“孩子們年紀相仿，能玩到一塊去是好事。我們家岫兒，彆看咋咋呼呼，心裡其實有數著呢。誰對她好，她門兒清。”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笑意，“就說阿硯那孩子，默默幫了她多少回，她嘴上不說，心裡可都記著呢。”

沈夫人聽了，眼角笑紋更深，也低聲道：“硯兒也是。彆看他悶聲不響，岫兒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他倒比我還清楚幾分。前幾日還悄悄問我，鎮上哪家的絨花樣子最新鮮……”

兩個母親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一切儘在不言中。廚房裡的蒸汽更濃了，混合著菜肴的香氣，也混合著這份悄然滋長、心照不宣的親密與期盼。

午飯後，真正的盛宴準備進入**。巨大的蒸籠再次上灶，裡麵是象征團圓圓滿的饃饃和寓意吉祥的八寶飯。炒鍋裡烈火烹油，雲娘子揮舞鍋鏟，紅燒魚的醬香、扣肉的肉香瀰漫開來。沈夫人的紫銅鍋裡，全家福砂鍋用文火慢燉著，湯汁漸漸變得醇厚濃白，各種食材的鮮味充分融合。

雲岫和沈硯被打發去和麪、準備包餃子的餡料。這是守歲必不可少的項目。兩人坐在小桌前，一個擀皮，一個包餡。雲岫擀的皮子時圓時方，厚薄不均；沈硯包的餃子倒是中規中矩，隻是速度稍慢。偶爾雲岫擀破了一個皮，會吐吐舌頭；沈硯包好一個形狀特彆乖巧的，會悄悄放在雲岫那邊。兩人之間話不多，卻有一種安靜的默契在流淌。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整個村莊都籠罩在一種盛大節日前的寂靜與期待之中。突然，遠處傳來第一聲密集的鞭炮響，如同衝鋒的號角，瞬間引燃了四麵八方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劈裡啪啦，此起彼伏，彙成一曲熱烈喧鬨的迎春交響樂，硫磺的香氣濃鬱得彷彿有了實質。

“吃年夜飯啦！”雲大山洪亮的聲音穿透鞭炮聲，在院子裡響起。

堂屋中央，那張最大的八仙桌被擦得油光鋥亮，上麵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肴：正中央是沈夫人那鍋用料紮實、熱氣騰騰的全家福砂鍋；旁邊是雲娘子精心烹製的紅燒大鯉魚、油光閃亮的扣肉、皮脆肉嫩的白切雞；還有金黃誘人的炸春捲、象征勤懇的炒青菜、寓意清吉平安的豆腐湯……當然，少不了沈夫人那道甜糯精美的八寶飯。酒杯裡斟滿了自家釀的米酒，空氣中交織著各種令人垂涎的香氣。

兩家人，整整六口，外加一個在桌下焦急等待骨頭的大紅袍（它暫時安全了），圍坐在一起。燈光溫暖，笑容洋溢。雲大山作為輩分最長的男主人，端起酒杯，說了一番樸實卻真摯的祝酒詞，感謝一年的平安，期盼來年的豐收，更感謝緣分讓兩家人比鄰而居，親如一家。

眾人共同舉杯，就連雲岫和沈硯也被允許喝了一小口甜米酒。酒杯碰撞聲，夾雜著窗外連綿的鞭炮聲，彙成了最動聽的年節樂章。

這一頓飯，吃了很久很久。大家一邊品嚐著美味佳肴，一邊聊著家常，說著閒話。雲大山和沈清遠討論著開春的打算；雲娘子和沈夫人交流著持家心得；雲岫嘰嘰喳喳地說著過年的趣事，沈硯雖話少，卻也會在她說話時認真傾聽，偶爾補充一句。

飯後，撤下杯盤，換上瓜果茶點，便開始守歲。女人們拿出針線，做著一些簡單的活計；男人們下起了象棋；雲岫和沈硯則被允許在院子裡放一些小小的煙花。手持的“滴滴金”噴出耀眼的火花，映照著少年少女明媚的笑臉。

夜深了，孩子們開始打瞌睡。雲岫的頭一點一點，最終靠在了母親肩上。沈硯也強撐著眼皮，坐得筆直，卻掩不住倦意。

“去睡吧，”雲娘子溫柔地推醒女兒，“明天一早還要拜年呢。”

沈夫人也對沈硯說：“硯兒，你也去歇息，守歲有心即可。”

兩個孩子迷迷糊糊地被各自送回房。堂屋裡，剩下四位長輩，爐火劈啪，茶香嫋嫋。他們似乎並無睡意，繼續著輕聲的交談，回憶著舊歲，展望著新年。這份在除夕深夜共同守候的情誼，已然超越了普通的鄰裡，更似家人。

零星的鞭炮聲還在遠處響起，像是在為舊年送行，又像是在為新年探路。臘月三十，這忙碌、充實、溫馨、團圓的除夕之夜，就在這溫暖的守候中，緩緩流淌。當子時的鐘聲（或許是村裡老槐樹上的那口鐘）敲響時，新的一年，便真正地、踏實地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