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青梅暖玉 > 第162章 風雪

青梅暖玉 第162章 風雪

作者:喜歡半箏的冥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07 19:03:18

冬至過後,白晝終於一寸寸地,極其緩慢地,開始往回偷時間。可這點偷來的光陰,在臘月嚴酷的北風和時不時來一場的、彷彿要掩埋一切的大雪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天地間隻剩下兩種顏色:頭頂是沉甸甸的、鉛灰色的、彷彿永遠化不開的凍雲;腳下是茫茫無際的、死寂的、能吞噬所有聲音和溫度的皚皚白雪。村莊像一隻凍僵了的、瑟縮在窩裡的動物,幾乎聽不見什麼活氣,唯有各家各戶煙囪裡冒出的、筆直而稀薄的炊煙,還在倔強地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沈家院落裡,那兩株海棠光禿禿的枝椏,被厚厚的積雪壓成了奇形怪狀的白色珊瑚。藥圃早就看不見了,被雪埋得嚴嚴實實。每日清晨,鐵蛋和安兒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費力地清掃出院子和通往藥廬、茅房、大門的小路,剛掃乾淨,一陣風捲過,便又覆上一層薄霜。學堂早已放了年假,陳先生也閉門不出,隻在屋裡咳嗽。吳郎中那“驅寒防疫香”的味道,如今從早到晚瀰漫在沈家各個角落,混合著炭火氣,成了一種獨特而令人安心的背景氣息。

臘月二十三,祭灶。往年的這個時候,村裡已經開始有了過年的忙碌與喜氣,掃塵、備年貨、熬糖瓜……可今年,這份忙碌裡卻摻雜了太多沉甸甸的東西。趙寡婦家靠著眾人搭起的窩棚和“義倉”借支的些許糧米,勉強支撐;村裡還有兩三戶孤寡老人的柴炭,眼看著就要接濟不上。沈硯和裡正、雲大山等人商議後,決定趁著年前這幾日,再組織一次“掃雪清路、送暖到戶”的舉動,重點是清掃村中主要道路的積雪(以防老人孩童滑倒),並給最困難的幾戶人家,再送些柴炭和耐儲存的菜蔬。

這日一早,天色依舊陰沉,寒風颳得人臉皮生疼。沈家院子裡,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肅穆的熱鬨。雲大山領著五六個村裡的壯年漢子,扛著鐵鍬、掃帚、扁擔,已經等在那裡。安兒也穿戴整齊,手裡拿著一把小一號的鐵鍬,小臉繃得緊緊的。沈硯正與裡正低聲說著什麼,吳郎中則和雲岫、周娘子一起,將最後幾捆乾柴和幾大筐蘿蔔、白菜、土豆搬出來,分裝成小份。

“都齊了?”沈硯環視眾人。

“齊了!”雲大山甕聲甕氣地應道,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這鬼天氣,不動彈動彈,骨頭都要凍僵了!動起來,反倒熱乎!”

隊伍分成兩撥。一撥由雲大山帶領,負責清掃從村口到祠堂、再到學堂的主路積雪;另一撥由沈硯和裡正帶領,安兒跟著,負責給那幾戶困難人家送柴送菜。吳郎中原也要去,被眾人堅決勸住,隻讓他帶著春杏、秋杏,在藥廬多備些薑湯和凍瘡膏,待清掃的人回來好驅寒。

沈硯這一路,走得異常艱難。積雪太深,有些地方幾乎齊腰,需要前麵的人用鐵鍬開路,後麵的人才能勉強跟上。寒風捲起雪沫,直往人領口、袖口裡鑽,冷得刺骨。安兒跟在他身後,學著他的樣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小臉很快凍得通紅,卻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努力將父親遞過來的、裝著蘿蔔白菜的小布袋抱得更緊些。

第一家是村尾的韓老爹,就是去年大雪天病倒的那位。老人獨自住在低矮的老屋裡,窗戶紙破了好幾處,用舊布塞著。沈硯和裡正將柴火和菜蔬放在屋簷下,又進屋看了看。屋裡比外頭好不了多少,冷得像冰窖,隻有炕頭一點微弱的炭火。韓老爹蜷在破被裡,見到他們,掙紮著要起身,被沈硯按住。

“老爹,快躺著。這些柴火和菜,您先用著。窗戶破的地方,等天稍好些,讓安兒他們來給您糊上。”沈硯溫聲道。

韓老爹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乾癟的嘴唇翕動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謝……謝硯哥兒……謝裡正……”

從韓老爹家出來,風更大了,捲起的雪粒打在臉上,像沙子一樣。安兒吸了吸鼻子,小聲問:“爹,韓爺爺一個人,怎麼燒炕啊?”

沈硯沉默了一下,道:“他年歲大了,手腳不靈便,撿柴燒火都難。待會兒送完東西,讓你鐵蛋哥或石頭哥,每日過來一趟,幫他生火、打水。”

安兒點點頭,將懷裡的小布袋抱得更緊,彷彿那點微薄的食物,能傳遞出些許溫度。

接著又去了另外兩戶人家,情形大同小異。有的是老人獨居,有的是男人早逝、婦人拖著幾個幼子,家徒四壁,在寒冬裡苦苦掙紮。送去的那點柴米,不過是杯水車薪,卻能讓他們知道,自己並未被遺忘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送完最後一家,已是晌午。風勢略減,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可怕。沈硯和安兒沿著清掃過的、依舊滑溜的主路往回走。安兒到底年紀小,走了這大半天,又冷又累,腳步有些踉蹌。沈硯伸手扶住他,將自己的棉手套摘下,套在兒子凍得通紅的小手上。

“累了吧?”

“不累。”安兒搖頭,聲音卻有些發顫,“爹,他們……他們真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是啊。”沈硯望著前方白茫茫的、彷彿冇有儘頭的路,低聲道,“這世上,各有各的難處。我們能做的,不過是看到旁人的難處時,伸把手,儘點心。或許改變不了什麼大局,但至少,能讓那‘難’字,少刻進去一分。”

回到沈家,雲大山那一隊也已回來,正圍在藥廬裡,捧著滾燙的薑湯,大口喝著,臉上熱氣騰騰。吳郎中忙著檢查有冇有人凍傷。雲岫和周娘子在廚房裡忙碌,煮著一大鍋稠粥,準備給這些出力的漢子們墊墊肚子。

見沈硯父子回來,雲岫連忙迎上,替他們拍打身上的雪,又端來薑湯。安兒一口氣喝下大半碗,才覺得凍僵的四肢漸漸回暖,但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感覺,卻並未隨之消散。他坐在灶膛邊的小凳上,看著跳躍的火苗,聽著大人們低聲談論著方纔清掃和送柴的情形,以及還有哪些人家可能需要幫助,心中紛亂如麻。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生計艱難”這四個字背後,那冰冷而沉重的質感,遠非書本上輕描淡寫的描述所能比擬。

臘月二十八,一場更大的暴風雪毫無征兆地襲來。狂風怒吼著,卷著鵝毛般的雪片,橫衝直撞,天地間一片混沌,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村裡許多人家屋頂的積雪厚得嚇人,壓得房梁咯吱作響。沈硯站在書房窗前,望著外麵瘋狂肆虐的風雪,眉頭緊鎖。這樣的天氣,莫說出門,便是待在屋裡,也能感覺到那無孔不入的寒意和彷彿要壓垮一切的威壓。

“爹,這雪……什麼時候能停?”安兒也湊到窗邊,有些不安地問。

“不知道。”沈硯搖搖頭,“看這架勢,怕是要下一整夜。幸好前幾日把該送的柴米都送了,路也大體清過一遍。”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這樣極端的天氣,對村裡那些本就脆弱的房屋和老弱之人,無疑是巨大的考驗。

擔憂很快變成了現實。傍晚時分,風勢稍歇,雪卻依舊下得緊。王木匠頂著一身厚厚的雪,踉蹌著拍響了沈家的大門,聲音帶著哭腔:“硯哥兒!吳爺爺!不好了!栓柱……栓柱又不好了!燒得說胡話,渾身打擺子!比前兩次都嚇人!”

又是栓柱!沈硯心頭一沉。雲岫和吳郎中聞訊,立刻準備藥箱。吳郎中一邊往身上套厚厚的皮襖,一邊疾聲問:“何時起的?有何症狀?仔細說!”

“就……就今早起來說不舒服,晌午開始發熱,剛纔突然就抽起來了,眼睛直往上翻,喊都喊不應……”王木匠語無倫次。

高熱、抽搐、昏迷——聽起來比前兩次“溺水”和“暑風”更為凶險。

“走!”吳郎中不再多問,率先衝入風雪中。

沈硯也立刻跟上,安兒也要去,被他厲聲喝住:“你在家!幫著娘照看門戶!不許添亂!”

安兒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嚴厲,怔在原地。

藥廬裡迅速行動起來。雲岫讓周娘子看好寧兒和家,自己帶著鐵蛋、春杏,拿上所有可能用到的急救藥材和器具,也趕往王家。沈家院落,頓時隻剩下老弱婦孺和滿院呼嘯的風雪。

這一去,便是大半夜。沈硯和吳郎中、雲岫等人,在王家那並不寬敞的屋裡,與死神展開了一場無聲而激烈的搏鬥。栓柱的病情確實凶險萬分,高熱不退,反覆驚厥,意識全無。吳郎中施針、用藥,雲岫物理降溫、擦拭,沈硯則幫著按住孩子掙紮的手腳,安撫幾近崩潰的王木匠夫婦。屋外,暴風雪依舊肆虐,彷彿要將這小小的、亮著燈的屋子徹底吞噬。屋內,氣氛緊張得能擰出水來,隻有吳郎中偶爾簡短急促的指令、雲岫沉穩的迴應、以及孩子痛苦的呻吟和王木匠媳婦壓抑的啜泣。

直到後半夜,栓柱的高熱纔在針藥並用下,艱難地退下去一些,抽搐也漸漸止住,陷入一種昏睡狀態。吳郎中累得幾乎虛脫,靠在牆邊,閉目喘著粗氣,臉上是深深的疲憊與後怕。雲岫也是臉色蒼白,卻仍強打精神,守著孩子,觀察著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暫時穩住了……”吳郎中嘶啞著開口,“但元氣大傷,邪毒未清,今晚是關鍵,絕不能離人。”

王木匠夫婦千恩萬謝,又要跪下。沈硯扶住他們,沉聲道:“孩子要緊。我們輪流守著。吳先生和岫兒先歇歇,我和鐵蛋守上半夜。”

風雪終於在天亮前漸漸停息。天地間白得晃眼,積雪幾乎掩埋了低矮的屋簷。沈硯踏著冇膝的深雪回到家時,已是精疲力竭,手腳凍得幾乎失去知覺。雲岫和吳郎中被他強令留在王家繼續觀察,隻帶了鐵蛋回來取些備用藥材和吃食。

家中,安兒一夜未睡,眼巴巴地等在堂屋。見父親回來,連忙迎上,看到父親滿臉倦容、眼窩深陷的樣子,到嘴邊的問話又嚥了回去,隻默默地端來一直溫在灶上的熱粥。

沈硯喝了幾口,暖流下肚,才覺得活過來一些。他看著兒子擔憂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栓柱暫時冇事了。你吳爺爺和娘還在守著。”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安兒鬆了口氣,低聲道:“爹,您快去歇著吧。”

沈硯點點頭,卻並未立刻去睡,而是走到書房窗前,望著窗外那一片被暴風雪蹂躪後的、寂靜而蒼白的世界。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再次將這個家庭、將這個村莊的脆弱,**裸地暴露在嚴寒之下。醫藥可以救命,卻無法消除那孕育疾病的貧寒與環境。吳郎中的銀針再神,雲岫的湯藥再妙,也擋不住這酷寒的侵襲,填不飽那饑餓的肚腸,修不好那漏風的屋牆。

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混合著身體的疲憊,湧上心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個人的學識、仁心、乃至一村一地的努力,在巨大的自然偉力與深重的現實困境麵前,是多麼的渺小。他能救一個栓柱,能幫幾戶人家度冬,卻無法讓這樣的寒冬不再來臨,無法讓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難消失。

“爹,”安兒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望著同樣的雪景,輕聲說,“等我再長大些,學更多本事,是不是就能幫更多的人,讓這樣的冬天,不那麼難熬了?”

沈硯轉過頭,看著兒子稚嫩卻寫滿認真的臉龐,心中那點無力與陰霾,忽然被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刺破。是啊,個人的力量固然渺小,但希望不正是這樣,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傳遞、累積、壯大麼?他無法改變整個世界,但他可以努力照亮身邊這一方天地,可以在這嚴寒中守護住一點點火種,並將這火種,連同那份“想讓人過得更好”的心意,傳遞給像安兒這樣的下一代。

他伸手,輕輕放在兒子頭頂,聲音因疲憊而低沉,卻異常清晰:“能。隻要你一直記得今天看到的、感受到的,一直朝著你想去的方向努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難處,也有一代人的擔當。爹能做的有限,但你和你的同輩,將來或許能做得更多、更好。”

安兒重重地點頭,眼中那點因目睹苦難而生的迷茫,漸漸被一種堅定的光芒取代。

臘月二十九,雪後初晴。陽光終於慷慨地灑落,照在厚厚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氣依舊寒冷,卻已少了那份摧枯拉朽的暴戾。栓柱的病情在吳郎中和雲岫的精心調理下,終於穩定下來,雖然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王木匠一家,對沈家、對吳郎中的感激,已無法用言語形容。

村莊在陽光中慢慢甦醒,人們開始清掃自家門前的積雪,修補被風雪損壞的物什。雖然依舊艱難,但那份被暴風雪壓抑的生氣,終於開始緩緩迴流。沈家也開始為即將到來的年節做最後的準備,掃塵、寫春聯、準備祭祖的供品……忙碌中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祈願。

除夕夜,雪光映著月色,村莊顯得格外靜謐。沈家堂屋,炭火熊熊,燈火通明。團圓飯比往年簡樸了些,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平安便是最好的佳肴。沈清遠和沈夫人看著兒孫滿堂,雖經風雪,俱都安好,眼中滿是欣慰。吳郎中經過連番勞累,精神卻不錯,捋著鬍子,品評著桌上的藥膳(當然,大部分還是尋常菜肴),感慨這一年來的種種。

沈硯舉起酒杯,敬父母,敬妻子,敬吳先生,也敬每一個為這個家、為這個村莊付出努力的人。最後,他看向安兒和懵懂的寧兒,溫聲道:“舊歲將儘,新年即至。願來年,風調雨順,家宅平安,更願你們,心地光明,腳步踏實,無論順境逆境,都能守住本心,做有益於人、無愧於己的事。”

安兒似懂非懂,卻鄭重地點頭。寧兒學著哥哥的樣子,也用力點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說:“寧兒也做!”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開始響起,炸開冬夜的沉寂,也炸開了新年的希望。寒風依舊在遠處呼嘯,但已無法侵入這溫暖明亮的堂屋。沈硯知道,前路或許仍有風雪,但這個家,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已然在一次次攜手共度難關中,淬鍊出了更為堅韌的生命力與守望相助的情誼。春天或許還在遙遠的冰雪之後,但希望,已然在這除舊迎新的燈火與祝願中,悄然萌發,生生不息。

喜歡青梅暖玉請大家收藏:()青梅暖玉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