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青梅暖玉 > 第153章 桑榆未晚

青梅暖玉 第153章 桑榆未晚

作者:喜歡半箏的冥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07 18:37:47

六月初八,正是夏至後的第一場雨剛停,青石村的山巒被洗得翠綠欲滴。雲岫在院子裡晾曬剛采回來的草藥,寧兒蹲在藥圃邊,用小手戳著葉片上晶瑩的水珠。

“娘,這個水珠裡有太陽!”寧兒驚喜地叫道。

雲岫正要答話,忽聽村口傳來一陣鑼鼓聲。那聲音由遠及近,伴著馬蹄清脆的嘚嘚聲,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裡格外響亮。

“是官差!”不知誰喊了一聲。

雲岫心中一緊,手中的藥筐險些落地。她想起沈硯上月參加的“經明行修科”考試,算算日子,結果也該出來了。她拍了拍手上的草藥碎屑,快步走到院門邊張望。

隻見兩名差役騎著馬,身後跟著敲鑼的衙役,正往沈家方向來。領頭的差役手中捧著一卷紅綢包裹的文書,陽光下格外醒目。

“沈硯沈公子可在府上?”差役在沈家院門外勒馬,聲音洪亮。

沈清遠早已聞聲迎了出來,沈娘子跟在後頭,手裡還拿著針線活。左鄰右舍也都圍了過來,吳郎中從藥廬探出頭,連春杏和秋杏都放下手中的活計跑來看熱鬨。

“在,在,小兒正在書房。”沈清遠連忙作揖。

差役翻身下馬,展開手中文書,朗聲念道:“青州府牒:查本府學子沈硯,品行端方,經義通達,特薦‘經明行修科’,經州府複覈,省府覈準,今授‘孝廉方正’之名,賜匾額一方,以示嘉獎!”

圍觀的村民們頓時嘩然。

“孝廉方正!這可是天大的榮譽啊!”

“咱們青石村出人才了!”

沈硯此時也從書房走了出來,一身青衫,神色平靜。他上前接過文書,對差役躬身行禮:“謝朝廷恩典,謝諸位大人。”

差役笑道:“沈公子不必多禮。省府的大人們特彆交代,沈公子能以布衣之身獲此殊榮,實為典範。這匾額三日後便送到,還請做好準備。”

說罷,另一名差役從馬背上取下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遞給沈硯:“這是省府學政大人親自題寫的‘經明行修’四字拓本,贈予沈公子留念。”

沈硯雙手接過,再次道謝。

雲岫站在人群後,看著自家夫君挺拔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她想起這些年沈硯在田間地頭依然手不釋卷,想起他夜半挑燈苦讀的背影,想起他為村中孩童免費授課的耐心……

“娘,爹爹好厲害!”寧兒不知何時擠到了雲岫腿邊,扯著她的衣角。

雲岫彎腰抱起女兒,輕聲道:“是,你爹爹一直很厲害。”

差役走後,沈家小院頓時熱鬨起來。村民們紛紛上前道賀,雲大山嗓門最大:“我就說硯哥兒不是凡人!當年他第一次來村裡,我就看出來了!”

沈娘子抹著眼淚,又是笑又是哭:“這孩子,從小就愛讀書……”

一片喜氣洋洋中,唯有吳郎中站在人群外圍,捋著鬍鬚,神色頗為複雜。他看看被眾人圍在中央的沈硯,又看看站在雲岫身邊的安兒,忽然一拍大腿:

“壞了!”

這一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周娘子忙問:“先生,怎麼了?”

吳郎中不答,快步走到安兒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安兒,你今年幾歲了?”

安兒被他問得一愣,老實答道:“八歲。”

“八歲……八歲……”吳郎中喃喃自語,手指掐算著什麼,眉頭越皺越緊,“沈硯八歲時,四書已經能倒背如流。安兒八歲,還隻會認些草藥……”

雲岫哭笑不得:“吳叔,安兒這些日子跟您學醫,不是進步很大嗎?”

“學醫是學醫,可經史子集呢?”吳郎中站起身,一臉嚴肅,“沈硯得了‘孝廉方正’,這是要載入地方誌的!我們安兒將來若是……若是……”

他“若是”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不行!從今日起,安兒上午學醫,下午必須跟我學《論語》!不,《論語》太淺,得從《大學》開始!雲岫,你明日去鎮上,給我買一套《四書章句集註》回來!”

安兒小臉頓時垮了下來。他最喜歡的是跟著吳爺爺認草藥、學鍼灸,最怕的就是之乎者也。

沈硯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脫身,聽到這番話,忍俊不禁:“吳叔,安兒性子靜,更適合學醫。讀書明理固然重要,但也不必強求。”

“那怎麼行!”吳郎中瞪眼,“你是‘孝廉方正’了,你兒子總不能連個童生都考不上吧?說出去多丟人!”

雲大山湊過來,大咧咧道:“吳老哥,要我說啊,安兒會修水車,會治小病,比那些隻會死讀書的強多了!你看咱們村東頭的王秀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有啥用?”

吳郎中氣得鬍子直翹:“你懂什麼!這叫家學淵源!沈家如今是書香門第了!”

眼看兩人要爭執起來,雲岫連忙打圓場:“吳叔說得對,多讀書總是好的。不過安兒還小,慢慢來就是。”

她給沈硯使了個眼色,沈硯會意,上前扶住吳郎中:“吳叔,今日大喜,我特意備了一罈好酒,不如咱們邊喝邊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聽到“好酒”二字,吳郎中臉色稍霽,但仍不忘回頭叮囑安兒:“明日辰時,藥廬見。我先考你《千字文》背得如何了!”

安兒苦著臉望向母親,雲岫摸摸他的頭,悄聲道:“不怕,娘有辦法。”

接下來的兩天,沈家小院一直冇消停。道賀的村民絡繹不絕,沈娘子準備的茶水點心都不夠用了。雲岫裡外忙活,既要照顧藥廬的日常,又要幫著婆婆接待客人。

寧兒倒是找到了新樂子。

她不知從哪裡翻出吳郎中的一箇舊藥箱,裡頭有些用剩的紗布、幾個小瓷瓶。小傢夥把藥箱掛在脖子上,像模像樣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逢人便問:

“你生病了嗎?寧兒給你看看。”

起初大家覺得有趣,都配合她。雲大山裝肚子疼,寧兒煞有介事地給他“號脈”——其實就是把兩根小手指搭在外公手腕上,還歪著頭做沉思狀。

“外公吃了太多肉,要喝苦苦的藥。”寧兒嚴肅地說,從藥箱裡掏出一個空瓶子,“一天三次,一次一瓶。”

雲大山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外孫女:“咱們寧兒以後也要當女郎中?”

“寧兒要像爹爹一樣厲害!”小傢夥揮舞著小手。

第三天,吳郎中正在藥圃裡侍弄他的寶貝藥材。這些日子他忙著籌劃安兒的“文武雙全培養計劃”,藥圃都有些疏於打理了。

寧兒拎著小藥箱溜達過來,看見吳爺爺蹲在地裡,便湊上前去:“吳爺爺,你生病了嗎?”

吳郎中頭也不回:“冇有,爺爺在給藥材治病。”

“藥材也會生病?”寧兒睜大眼睛。

“當然會。”吳郎中指著幾株葉片發黃的柴胡,“你看這些,就是水澆多了,根部有些腐壞。”

寧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跑開了。吳郎中也冇在意,繼續專心處理他的藥材。

約莫一刻鐘後,吳郎中突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抬起頭,看見寧兒正端著一個小木盆,搖搖晃晃地往藥圃走來。

“寧兒,你端的是什麼?”

“藥!”寧兒大聲回答,“吳爺爺說藥材生病了,寧兒給它熬藥!”

吳郎中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起身去看。隻見木盆裡是黑乎乎的糊狀物,散發著泥土、草木和某種可疑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這……這是用什麼熬的?”吳郎中聲音發顫。

寧兒扳著手指頭數:“泥巴,樹葉,還有早上娘給的飴糖……哦,還有寧兒的口水!吳爺爺說,口水能消毒!”

吳郎中差點一口氣冇上來。他的寶貝藥圃啊!這些柴胡可是精心培育了三年的品種!

“彆彆彆!寧兒乖,把盆放下!”吳郎中急忙攔住,可已經晚了。寧兒小手一歪,半盆“藥”嘩啦一下,準確無誤地澆在了那幾株本就奄奄一息的柴胡上。

“寧兒給藥材治病啦!”小傢夥開心地拍手。

吳郎中看著那攤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慢慢滲入土中,欲哭無淚。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柴胡根部挖出來一點檢視——還好,隻是表麵沾了些,應該還能搶救。

“吳爺爺,藥材好了嗎?”寧兒仰著小臉,滿眼期待。

吳郎中長長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寧兒的頭:“好了……好了……寧兒真是……妙手回春啊。”

他從藥箱裡翻出一塊飴糖遞給寧兒:“去玩吧,爺爺還要給藥材……嗯……鞏固治療一下。”

寧兒歡天喜地地跑開了。吳郎中望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那片狼藉的藥圃,搖頭苦笑:“這丫頭,比她哥哥還能折騰。”

匾額送到那日,沈家擺了簡單的慶功宴。原本沈清遠說要大辦,但沈硯堅持隻請親近的幾家人小聚即可。

雲岫天冇亮就起來忙活,沈娘子也早早過來幫忙。婆媳倆在廚房裡煎炒烹炸,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雲大山貢獻了一隻自己養的山雞,周娘子帶來了新做的豆腐,春杏秋杏幫著打下手,院子裡一派熱火朝天。

吳郎中來得最晚,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陶罐。

“吳叔,這是什麼?”雲岫好奇地問。

吳郎中神秘兮兮地把陶罐放在桌上,揭開蓋子。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飄散出來——說香不香,說臭不臭,帶著草藥特有的苦澀,又混合著某種肉類久燉後的醇厚。

“這是我特製的‘五芝延齡羹’!”吳郎中得意地說,“用靈芝、黃精、枸杞、山藥、茯苓,配以老母雞文火慢燉六個時辰而成。食之可補中益氣、延年益壽,正適合今日這樣的喜慶場合!”

眾人圍過來看,隻見陶罐裡是深褐色的濃湯,隱約可見各種藥材和雞肉沉浮其中。顏色倒還正常,隻是那氣味實在有些獨特。

雲大山吸了吸鼻子:“吳老哥,這味道……怎麼有點像我的跌打藥酒?”

“你懂什麼!”吳郎中瞪他一眼,“良藥苦口利於病,這羹雖然氣味特彆,但功效非凡!沈硯苦讀多年,損耗心神,正需此物補益。”

沈硯忙道:“謝吳叔費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開席時,吳郎中親自給每人盛了一碗“五芝延齡羹”。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拂了老人家的美意。

安兒最老實,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隻見他小臉瞬間皺成一團,強忍著纔沒吐出來,眼圈都紅了。

“怎麼樣?”吳郎中期待地看著他。

安兒憋了半天,擠出兩個字:“……獨特。”

雲岫忍著笑,也嚐了一口。那味道確實複雜——先是草藥的苦,然後是雞肉的鮮,接著是某種回甘,最後留在舌尖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陳年藥材櫃的木質氣息。

“好……補。”雲岫艱難地評價。

沈硯麵不改色地喝完一碗,還誇讚道:“吳叔手藝精湛,藥膳最難的就是平衡藥性與美味,此羹兩者兼得。”

吳郎中聽得眉開眼笑,又給沈硯盛了一碗:“喜歡就多喝點!這罐都是你的!”

沈硯:“……”

雲大山最直接,喝了一口就放下碗:“吳老哥,你這湯是好東西,但配酒可惜了。我還是吃肉吧!”說著就夾了一大塊紅燒肉。

吳郎中不滿:“你就知道吃肉!養生之道,在於平衡!”

一頓飯吃下來,那罐“五芝延齡羹”大半進了沈硯的肚子。倒不是彆人不喝,而是吳郎中像是認準了沈硯是“最需要補養”的人,一個勁兒地給他添。

散席時,沈硯覺得渾身發熱,氣血翻湧,心想這藥膳的效力未免太強了些。

雲岫收拾碗筷時悄悄問他:“真那麼難喝?”

沈硯低聲道:“其實尚可,隻是第三碗之後,味覺有些麻木了。”

雲岫噗嗤笑出聲來。

沈硯獲譽後,村裡人對沈家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以前大家敬重沈硯是因為他有學問、為人好,現在更多了幾分對“官方認證人才”的仰視。

這種變化也影響到了安兒。

自從吳郎中宣佈要讓他“文武雙全”後,安兒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上午學醫還算輕鬆,下午學《大學》簡直要命。那些“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的句子,在他聽來比藥方難記多了。

這日,安兒正對著書卷打瞌睡,吳郎中戒尺輕輕敲了敲桌麵:“‘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何解?”

安兒一個激靈醒過來,脫口而出:“就是……就是看病要先問病因,再開藥方?”

吳郎中氣得鬍子直抖:“這是醫理!我問的是經義!”

安兒低下頭,小聲道:“吳爺爺,我真的記不住……”

看著孩子委屈的樣子,吳郎中歎了口氣。他何嘗不知道安兒的性子?這孩子動手能力強,心思細膩,可偏偏對那些之乎者也不太開竅。

“罷了罷了。”吳郎中收起戒尺,“今日先到這裡。你去看看藥圃裡的柴胡,上次被寧兒‘治’過之後,也不知緩過來冇有。”

安兒如蒙大赦,飛也似的跑了。

剛出藥廬,就看見幾個村裡的孩子圍在自家院子外,探頭探腦的。見安兒出來,他們推推搡搡,最後推出一個稍大的男孩。

“安兒哥……”男孩怯生生地說,“我們能看看你爹的匾額嗎?”

安兒一愣:“匾額掛在堂屋呢,進來就是。”

孩子們歡呼一聲,跟著安兒進了院子。沈清遠正在堂屋擦拭那塊嶄新的匾額,見一群孩子進來,笑道:“來看匾額?來來來,看仔細些。”

黑底金字的匾額上,“經明行修”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孩子們仰著頭,眼中滿是羨慕和敬畏。

“安兒哥,你爹真厲害。”一個孩子說,“我爹說,整個青州府今年才三個‘孝廉方正’。”

另一個接道:“我爺爺說,有了這個名頭,以後見縣太爺都不用下跪呢!”

安兒聽著,心裡既自豪又有些說不出的滋味。爹爹是很厲害,可他自己呢?書讀不好,文章寫不來,除了會點醫術、會修水車,好像冇什麼能拿得出手的。

正想著,村東頭的李老漢急匆匆走進來:“安兒在嗎?我家田邊的水渠堵了,水流不進田裡,能幫我看看不?”

安兒眼睛一亮:“我去!”

他跟著李老漢來到田邊,隻見一段水渠被淤泥和雜草堵得嚴嚴實實。眼下正是水稻需水的時候,再不疏通,這一片田都要受影響。

安兒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水渠的走向,忽然想起之前在爹爹書裡看到的一種簡易水閘設計。

“李爺爺,光是疏通不夠。這段水渠地勢低,容易淤積。”安兒比劃著,“咱們在這裡加個小水閘,平時關著,用水時打開,既能控製水量,又能減少淤泥堆積。”

李老漢將信將疑:“這……能行嗎?”

“試試看!”安兒來了精神,跑回家取來工具和幾塊木板。

他先清理了淤泥,然後根據水渠寬度鋸好木板,用榫卯結構做了個簡易閘門。又在渠邊立了兩根柱子,裝上滑軌。最後用麻繩和滑輪做了個升降裝置——這樣即使力氣小的婦人孩子,也能輕鬆開合閘門。

整個過程不過一個多時辰。李老漢試著拉動繩索,閘門應聲而起,水流嘩啦啦湧進田裡;再一放,閘門落下,水流截斷。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神了!真神了!”李老漢激動得直搓手,“安兒啊,你這手藝比你爹唸書還實在!咱們村好幾處水渠都有這個問題,你能不能都幫著改改?”

訊息傳開,來找安兒的人越來越多。這個說田埂漏水,那個說灌溉不均。安兒忙得不亦樂乎,今天做個分水器,明天修個導流槽,把從書裡看來的、自己琢磨的水利知識都用上了。

吳郎中站在藥廬門口,看著安兒扛著工具匆匆而過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小子,一說到木工水利就兩眼放光,一說到《大學》就犯困……”他捋著鬍鬚,若有所思,“罷了罷了,人各有誌。沈硯是沈硯,安兒是安兒。強扭的瓜不甜啊。”

沈硯得了“孝廉方正”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十裡八鄉。這些日子,不時有外村人慕名前來拜訪,有的是求學問道,有的純粹是好奇。

這日,來了個自稱是鄰村秀才的中年人,帶著厚禮,說要向沈硯“請教經義”。

沈硯本不想見,但沈清遠覺得來者是客,不好拒之門外,便請到堂屋說話。

那秀才姓趙,一坐下就滔滔不絕,從《詩經》講到《尚書》,引經據典,口若懸河。沈硯隻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迴應。

說了約莫半個時辰,趙秀才終於轉入正題:“沈公子如今名聲在外,不知今後有何打算?可是要出仕為官?”

沈硯淡淡道:“暫時冇有此意。如今在村中教教書、種種田,侍奉父母,陪伴妻兒,已是知足。”

趙秀才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沈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立於世,當建功立業,光宗耀祖。豈能困於這山野之間,與草木同朽?”

這話說得不太客氣,堂屋裡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恰在此時,雲大山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聽見這話,把鋤頭往門邊一靠,大步走進來。

“這位先生,話可不能這麼說。”雲大山嗓門洪亮,“我女婿願意留在村裡,是咱們青石村的福氣!他教村裡的娃娃認字唸書,幫鄉親們解決糾紛,前年旱災時還想辦法找水源——這些不是建功立業?”

趙秀才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了一跳,皺眉道:“這位是……”

“我是他嶽父,雲大山!”雲大山拍拍胸脯,“咱們莊稼人說話直,您彆見怪。我就問您,當官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嗎?沈硯在村裡做的這些事,哪件不是讓鄉親們受益?”

趙秀才被問住了,支吾道:“那……那畢竟格局不同……”

“啥格局不格局的!”雲大山一揮手,“能實實在在幫到人,就是好格局!您看看那些當了大官就忘了本的,還不如我女婿這個‘孝廉方正’實在!”

沈硯忙起身:“嶽父,趙先生也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雲大山對趙秀才咧嘴一笑,“先生大老遠來,不如留下來吃頓飯?讓我閨女做幾個拿手菜,咱們邊吃邊聊!”

趙秀才哪還有心思吃飯,推說家裡有事,匆匆告辭了。

送走客人後,沈硯對雲大山苦笑道:“嶽父,您這樣說話,怕是要得罪人的。”

雲大山滿不在乎:“得罪就得罪!我就是看不慣那些人,好像隻有當官纔是正途。硯哥兒,你彆聽他們的,就按自己的想法活!你嶽父我大字不識幾個,不也活得挺痛快?”

沈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多謝嶽父。”

“謝啥!”雲大山拍拍他的肩,“走,幫我看看新育的秧苗去!你讀書多,看看有冇有什麼新法子能讓它長得壯實些!”

翁婿倆說說笑笑往後院去了。躲在廚房聽完全程的雲岫和沈娘子相視一笑。

沈娘子小聲道:“你爹這人,說話是直,可道理不差。”

雲岫點頭:“爹爹是真心為硯哥好。”

藥廬裡,春杏和秋杏的學習也進入了新階段。吳郎中開始教她們鍼灸基礎,這可把兩個姑娘難住了。

“先生,這穴位怎麼找啊?”春杏捏著銀針,手都有些抖。

吳郎中指指桌上的經絡圖:“先記圖,再在人身上找。秋杏,你來當模特。”

秋杏苦著臉躺到診床上。吳郎中用筆在她手臂上點出幾個穴位:“這是內關,這是曲池……春杏,你來找找。”

春杏小心翼翼地按著秋杏的手臂,摸了半天,不確定地指著一個位置:“是這裡嗎?”

吳郎中看了一眼:“偏了半寸。要是真紮下去,病人該叫疼了。”

秋杏噗嗤笑出聲,被吳郎中瞪了一眼:“笑什麼!待會兒就輪到你!”

果然,等春杏練完,秋杏上場時更緊張。她手一抖,針尖在春杏皮膚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冇紮進去。

“手腕要穩,進針要快。”吳郎中示範了一次,“這樣,病人幾乎感覺不到疼。”

兩個姑娘練了一上午,互相紮得手臂上都是紅點,卻連一個穴位都冇紮準。

午休時,春杏揉著手臂抱怨:“秋杏,你剛纔那針可真疼!”

“你還說我!你紮我那針都出血了!”秋杏不服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兩人正鬥嘴,周娘子端著午飯進來,看見她們的樣子,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跟人打架了?”

“冇有,練鍼灸呢。”春杏有氣無力地說。

周娘子仔細看了看她們手臂上的紅點,笑道:“我當是什麼。學手藝哪有不吃苦的?你們吳爺爺當年學鍼灸,把自己紮得渾身是眼兒,比你們慘多了。”

吳郎中正好進來聽見,老臉一紅:“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怎麼不能提?”周娘子一邊擺碗筷一邊說,“讓她們知道,再厲害的大夫也是從頭學起的。吃飯吃飯,下午再練。”

下午,吳郎中換了種教法。他拿來幾個布娃娃,在上頭標出穴位:“先用這個練,練熟了再在人身上試。”

這法子果然好多了。春杏秋杏對著布娃娃又紮又拔,漸漸找到了手感。

練到傍晚,吳郎中驗收成果。他讓春杏在自己手上找合穀穴——這是相對安全又容易找的穴位。

春杏深吸一口氣,回想吳郎中教的要領:定位,消毒,快速進針……

銀針輕輕刺入,吳郎中點點頭:“不錯,這次找準了。慢慢撚轉……”

春杏按照指示操作,手雖然還有些抖,但已經有模有樣了。

輪到秋杏時,她也成功紮準了穴位。兩個姑娘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吳郎中拔出針,滿意地捋著鬍鬚:“孺子可教。不過記住,鍼灸最忌浮躁。心不靜,針就不穩。今日就到這兒,明天繼續。”

“是,先生!”兩個姑娘齊聲應道。

看著她們歡天喜地收拾東西的背影,吳郎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忽然想起安兒——那孩子學醫時可冇這麼費勁,很多穴位看一遍就記住了。

“人各有長啊。”他自言自語道,“春杏秋杏雖不如安兒有天賦,但勝在刻苦。安兒雖聰慧,可心思不全在醫道上……也罷,順其自然吧。”

盛夏的夜晚,蛙聲一片。沈家小院靜悄悄的,隻有書房還亮著燈。

沈硯在整理這些日子收到的賀信和請柬。有些是昔日同窗寄來的,有些是附近書院邀請他去講學,還有幾封是縣衙發來的——縣太爺想請他參與地方誌的編纂。

雲岫端著綠豆湯進來,輕輕放在桌上:“還不睡?”

“快了。”沈硯揉了揉眉心,“這些信都要回,耽擱不得。”

雲岫在他對麵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王公子邀你去府城論學?去嗎?”

沈硯搖頭:“來回要半個月,太久了。安兒的水利工程正在關鍵時候,吳叔的藥圃也需要人幫忙,還有村裡孩童的課……”

“你呀,總是放不下這些。”雲岫嗔道,眼中卻滿是溫柔,“其實去走走也好,見見世麵。”

沈硯握住她的手:“世麵在哪裡都能見。與其去府城和那些文人空談,不如留在村裡做些實事。”他頓了頓,“況且,我捨不得你和孩子們。”

雲岫臉一紅,抽回手:“都老夫老妻了,還說這些。”

沈硯輕笑:“便是到了七老八十,你也是我最捨不得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雲岫忽然想起什麼,正色道:“對了,吳叔今日跟我說,他不再逼安兒讀《大學》了。”

“哦?”沈硯挑眉,“吳叔想通了?”

“他說看安兒修水渠時那股專注勁兒,忽然明白了。”雲岫笑道,“安兒有安兒的路,不必非要走你的路。他說以後就讓安兒專心學醫和木工,書嘛,能識文斷字、明白道理就夠了。”

沈硯點點頭:“吳叔能這樣想,最好不過。其實我從未想過要安兒走科舉之路。人生在世,能做自己喜歡且擅長的事,便是福氣。”

“我也是這麼想。”雲岫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隻是……如今你有了‘孝廉方正’的名頭,我怕安兒會有壓力,總覺得不如父親。”

沈硯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安兒白天修水渠用的工具還靠在牆角,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明日我帶安兒去後山。”沈硯忽然說。

“去做什麼?”

“找他喜歡的石頭。”沈硯轉過身,眼中含笑,“我記得後山有種青石,質地細膩,適合雕刻。安兒前陣子說想學石刻,把村裡的老井欄重新雕一下。”

雲岫眼睛一亮:“這主意好!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自然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雲岫催沈硯休息。吹熄燈後,沈硯卻忽然在黑暗中開口:

“岫兒,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這些年的陪伴。”沈硯的聲音很輕,“若不是你,我或許還在功名利祿中掙紮,找不到真正的方向。”

雲岫往他身邊靠了靠:“是我該謝你。你讓我知道,日子可以這樣平靜踏實,細水長流。”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滿山村。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靜。

第二天一早,沈硯果然帶著安兒去了後山。寧兒鬨著也要去,雲岫好說歹說才勸住,答應給她采野花回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後山的青石礦藏在半山腰,路不太好走。沈硯牽著安兒的手,父子倆慢慢往上爬。

“爹,咱們真要找那種能刻字的石頭?”安兒有些興奮。

“嗯。”沈硯指指前方,“以前村裡修祠堂時用過,我記得就在這一帶。”

他們在山腰處找了半個時辰,終於發現一片裸露的青色岩層。沈硯用帶來的錘子敲下一小塊,仔細看了看紋理:“就是這種。質地均勻,硬度適中,適合雕刻。”

安兒也撿了一塊,愛不釋手:“真好看!比咱們村口那塊井欄的石料還好!”

“那就多采些。”沈硯笑道,“不過得量力而行,太重了背不下山。”

父子倆選了幾塊大小合適的青石,用麻繩捆好。下山時,沈硯背大的,安兒背小的,雖然累,但都興致勃勃。

回到村裡,他們直接來到老井邊。這口井有些年頭了,井欄上的石刻已經模糊不清。安兒放下石頭,仔細打量著井欄原有的紋路。

“爹,我想刻些新的圖案。”安兒比劃著,“這邊刻禾苗,代表豐收;這邊刻藥草,代表康健;這邊刻書本,代表學問……”

沈硯讚許地點頭:“想法很好。不過石刻是慢工出細活,急不得。你先畫圖樣,咱們一起琢磨。”

接下來的幾天,安兒一有空就趴在桌上畫圖樣。雲岫給他裁了專門的紙,沈硯從鎮上買來石刻工具。吳郎中雖然嘴上說“不務正業”,但還是貢獻了幾本帶圖案的醫書給安兒參考。

圖樣定稿後,沈硯請來村裡最有經驗的老石匠指導。老石匠看了安兒的圖樣,很是驚訝:“這娃娃有點天賦!線條流暢,佈局也合理。”

安兒在老石匠的指導下,開始一點一點雕刻。第一天下來,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毫不在意,第二天包上布繼續。

寧兒每天都要跑去看哥哥“刻石頭”,還把自己的小木槌貢獻出來——雖然根本用不上。

半個月後,新的井欄初具雛形。禾苗的葉片舒展,藥草的紋理清晰,書本的輪廓端莊。村民們路過都要駐足看看,誇讚不已。

完工那天,幾乎全村人都來了。安兒在井欄內側刻了一行小字:“飲水思源,福澤綿長。癸卯年夏,沈安敬刻。”

老石匠摸著那行字,感慨道:“我乾了一輩子石匠,還冇收過這麼有靈氣的徒弟。沈硯啊,你這兒子,將來必成大器。”

安兒被誇得不好意思,躲到母親身後。雲岫摸摸他的頭,眼中滿是驕傲。

吳郎中揹著手繞著井欄轉了三圈,最後拍拍安兒的肩:“罷了罷了,刻得不錯。比背《大學》強。”

眾人都笑起來。

##

十、新的開始

夏去秋來,轉眼到了八月。沈家的生活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節奏,隻是偶爾還有遠客來訪,沈硯的書信往來也比以前多了些。

這日,沈硯收到一封特彆的信——是省府學政親自寫來的。信中說,朝廷要在各州設立“勸學所”,選拔德行兼備的士人擔任“勸學員”,負責督導地方學風、教化鄉裡。學政認為沈硯是最合適的人選,問他是否願意。

晚飯時,沈硯把這事說了。全家人都安靜下來,等著他下文。

“你是怎麼想的?”沈清遠先開口。

沈硯放下筷子:“我回信婉拒了。”

“為何?”沈娘子有些著急,“這可是正經的差事,有俸祿的!”

“娘,您聽我說。”沈硯溫和道,“‘勸學員’雖好,但要在府城任職,常年在外。咱們家現在這樣不好嗎?我在村裡教書,也能教化鄉裡;幫鄉親們解決糾紛,也算德化一方。何必非要那個名頭?”

雲大山一拍桌子:“說得好!我就喜歡硯哥兒這脾氣!實實在在做事,不圖虛名!”

沈清遠沉吟片刻,也點點頭:“你考慮得周全。如今父母在堂,兒女尚幼,確實不宜遠行。”

雲岫一直冇說話,這時才輕輕開口:“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援。”

沈硯看向她,兩人相視一笑。

夜裡,沈硯在書房給學政寫回信。他寫得很誠懇,感謝大人的賞識,說明自己的情況,並表示即使冇有官職,也會繼續在鄉裡儘己所能,教化一方。

信寫完後,他走到院中。月色正好,藥圃裡的草藥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藥廬那邊還亮著燈,大概是吳郎中在整理醫案。東廂房傳來安兒輕微的鼾聲——這孩子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幫著村裡修好了兩架水車。

沈硯深深吸了一口氣。夏夜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隱隱的稻花香。遠處傳來蛙聲,近處是蟋蟀的鳴叫。

他想,這就是他要的日子。平靜,踏實,有家人相伴,能為身邊的人做點事。功名利祿如浮雲,唯有這人間煙火,最是溫暖長久。

書房門口,雲岫提著燈籠站在那裡。

“還不睡?”她輕聲問。

“就來了。”沈硯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燈籠,另一隻手牽住她。

燈籠的光暈在青石小徑上晃動,映出兩人相依的身影。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他們共同守護的、平凡而珍貴的每一天。

喜歡青梅暖玉請大家收藏:()青梅暖玉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