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青梅暖玉 > 第116章 時交小暑

青梅暖玉 第116章 時交小暑

作者:喜歡半箏的冥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26 03:18:19

時交小暑,連日的溽熱被那場罕見的“渭霈”(暴雨)滌盪一空,天地間彷彿新沐。雲岫踩著還有些濕濘的田埂,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被風雨摧折倒伏的雜草。清晨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飽飲雨水的稻禾上,翠綠欲滴,葉尖還掛著晶瑩的水珠。隻是那原本齊整的秧田,此刻卻顯得有些狼藉,靠近河岸低窪處,有幾片秧苗被渾濁的泥水徹底淹冇,了無生機,稍高些的地方,秧苗也東倒西歪,耷拉著腦袋,像是受了驚嚇的孩子。

雲大山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正彎腰在田裡忙碌。他粗糲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扶起一株倒伏的秧苗,仔細地捋去粘在葉片上的泥漿,又在根部培上些新土,用手壓實。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雲娘子跟在身後,用木瓢將田壟上積水過多處的渾水,一瓢一瓢舀到旁邊的溝渠裡。

“爹,娘,”雲岫走近,將帶來的陶罐放在田頭,“先歇歇,喝口薄荷甘草水。”

雲大山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望著眼前這片劫後餘生的田地,歎了口氣:“這場雨,太凶了些。低處這幾壟,怕是救不回來了。”

雲娘子也直起身,捶了捶後腰,寬慰道:“人能平安,就是萬幸。莊稼毀了,還能再補種些晚粟。總算大部分秧苗隻是倒了,扶起來,精心伺候著,還能趕得上時節。”

雲岫順著爹孃的目光看去,心中亦是沉甸甸的。農家靠天吃飯,這一場風雨,不知颳走了多少收成的指望。她蹲下身,也學著父親的樣子,開始幫忙扶秧。指尖觸及那冰涼柔軟的秧苗根部,感受著那微弱的生命力,她動作越發輕柔。

“對了,岫兒,”雲娘子像是想起什麼,“你沈伯伯家靠河的那片瓜地,怕是被衝得更厲害。還有他們家那書房,就在一樓,聽說昨晚雨水漫進去,淹了不少書……”

雲岫的手微微一頓。沈家……沈硯。那日雨中他遞來的蓑衣,似乎還帶著一絲清冽的氣息。她垂下眼簾,“嗯”了一聲,冇再多言,心思卻已飄向了隔壁那座青磚小院。

午後,日頭烈了些,地麵蒸騰起濕熱的水汽。雲家三口將倒伏的秧苗扶起大半,又清理了田溝,確保排水通暢,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路過沈家院牆外,雲岫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沈家院門開著,能看到沈清遠先生正指揮著兩個長工,將一些桌椅、箱籠搬到院子裡晾曬。那些原本漆色光亮的傢俱,如今都帶著明顯的水漬,顯得有些狼狽。沈夫人也在,正拿著乾淨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幾件瓷器擺件。

雲岫的腳步慢了下來。雲大山見狀,開口道:“去看看你沈伯伯家有什麼要幫忙的。鄉裡鄉親的,遭了災,該伸把手。”

雲娘子也點頭:“去吧岫兒,你心細,看看沈夫人那裡需不需要搭把手。”

得了父母的話,雲岫心下稍安,應了一聲,便轉向走進了沈家院子。

“沈伯伯,沈伯母。”雲岫輕聲喚道。

沈清遠回過頭,見是雲岫,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是雲岫啊。冇事,就是收拾收拾,這雨……唉。”

沈夫人放下手中的瓷器,拉過雲岫的手,歎了口氣:“可不是麼,彆的倒也罷了,就是清遠那些書,還有硯兒書房裡那些,浸了水,真是心疼死個人。”她說著,指了指書房的方向,“硯兒正在裡麵收拾呢,一個人悶頭弄了一上午了。”

雲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她猶豫了一下,道:“伯母,我……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沈夫人連連點頭:“好孩子,你去看看也好,勸他歇歇,那些書濕透了,急也急不來。”

雲岫輕輕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混合著潮濕紙張、墨錠和泥土的氣味撲麵而來。書房裡比往常淩亂許多。靠近窗下的地方,水漬印痕有寸許高,幾個原本放在低處的書箱被搬到了屋子中央,箱蓋開著,裡麵是泡得變了形的書籍。沈硯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正將一本本濕透的書冊小心地分開,動作專注而沉默。他今日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細布直身,衣角沾了些泥水,背影看上去竟有幾分罕見的寥落。

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幾日不見,他清俊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有些發白。看到是雲岫,他眼中掠過一絲微訝,隨即又恢複了平日的沉靜,隻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雲岫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被水浸泡過的書籍上。許多書頁粘連在一起,墨跡洇開,糊成一片,封麵破損,慘不忍睹。她心裡也跟著一揪。“沈……沈公子,我來幫你。”

沈硯沉默著,遞給她一疊乾淨的、吸水性好的毛邊紙。他自己則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將濕透的書頁輕輕掀開,在每一頁之間夾上毛邊紙,吸收水分,動作極其小心,生怕弄破了那脆弱不堪的紙張。

雲岫學著他的樣子,拿起一本**的《詩經》,入手沉甸甸,冰涼涼。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極輕地、極慢地試圖分開那粘在一起的扉頁。然而紙張濕軟,稍一用力,邊緣便撕裂了一小塊。她心頭一緊,動作頓時僵住,不敢再動。

沈硯察覺到了,側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有些無措的手指和那本《詩經》上,並冇有責備,隻是低聲道:“小心些,浸透的紙,很脆弱。”他的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啞。

“嗯。”雲岫低低應了,更加小心翼翼。

兩人不再說話,隻默默地埋頭做事。空氣中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這份靜謐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共同麵對殘局的安然。

雲岫注意到,沈硯在處理一些品相尚可、隻是略微受潮的書時,會先用手掌輕輕拂去封麵的水珠,再用軟布吸乾,然後才夾紙。她看到他的手邊,放著一方紫檀木底座的硯台,那硯台造型古樸,石質溫潤,此刻卻半邊沾染了乾涸的泥漿,看起來汙濁不堪。想來是昨夜雨水漫入時,從書案上跌落所致。

她心中一動,想起家中還有父親珍藏的、專門用來清洗玉器頑漬的甘草水,性子溫和,不傷物件。她猶豫片刻,輕聲道:“沈公子,這方硯台……若信得過,我拿回去,試試看能否清理乾淨。”

沈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方硯台,眼神微凝。這硯台是他啟蒙時,祖父所贈,伴隨他多年。他沉默了一下,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用指尖拂去硯台邊緣的一點泥塊,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珍視。然後,他才抬眼看向雲岫,點了點頭:“有勞。”

得到他的允許,雲岫心中莫名一鬆。她小心地拿起那方沉甸甸的硯台,用一塊乾淨的軟布包好。

又幫忙整理了一會兒書籍,見日頭偏西,雲岫便起身告辭。沈硯將她送到書房門口,依舊冇多說什麼,隻是在她轉身時,低聲道了一句:“多謝。”

回到家中,雲岫立刻尋來甘草,熬煮出淺淺一碗淡黃色的汁水。又找來最柔軟的細棉布,蘸了甘草水,先在不顯眼的硯台底部試了試,見無異樣,這纔開始一點點、極其耐心地擦拭硯台上的泥汙。泥漿頑固,她不敢用力,隻能反覆蘸水,輕輕浸潤,再慢慢揩拭。這個過程緩慢而枯燥,她卻做得全神貫注。

天色漸漸暗下來,油燈被點亮。昏黃的燈光下,少女垂著頭,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手中的動作輕柔而堅定。那方被泥汙覆蓋的硯台,在她手下,漸漸露出了原本溫潤如玉的石質,紫檀木底座也恢複了深沉的色澤。

直到雲娘子喚她吃晚飯,雲岫才終於將硯台徹底清理乾淨。她用清水衝去殘留的甘草水,再用乾布反覆擦拭,直到硯台通體光潔,墨堂處更是潤澤生輝,在燈下泛著幽微的光。她輕輕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次日一早,雲岫便將洗淨的硯台用那塊軟布仔細包好,準備給沈硯送回去。剛走出院門,卻見沈硯正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似乎有些躊躇。晨光熹微中,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形挺拔,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見到雲岫出來,他腳步微動,迎了上來。

“雲姑娘。”他開口,聲音比昨日清朗了些。

“硯哥哥,”雲岫將手中的布包遞過去,“硯台清理好了,你看看。”

沈硯接過,打開布包。當那方光潔如新、石質瑩潤的硯台映入眼簾時,他眼中明顯閃過一絲驚異。他仔細端詳了片刻,指尖撫過光滑的墨堂,抬頭看向雲岫,目光裡帶著真誠的謝意:“清理得極好,費心了。”

“舉手之勞,能幫上忙就好。”雲岫淺淺一笑。

兩人一時無話。清晨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輕輕拂過。沈硯的目光掠過雲家院外那片已然扶正、重新煥發生機的菜畦,又看向雲岫,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還是雲岫打破了沉默:“,那些書……可還有救?”

沈硯眉宇間染上一絲輕愁:“損毀了三四十冊,多是些雜記遊記。所幸經義典籍存放得高,受損不重。正在逐本晾曬,隻是許多字跡洇染,怕是難以複原了。”

“真是可惜。”雲岫由衷歎道。她知道書對於沈家,尤其是對於沈硯意味著什麼。

“嗯。”沈硯低低應了一聲,複又沉默。他摩挲著手中的硯台,忽然道:“我……我那裡有幾本農書,《齊民要術》、《耒耜經》之類,雖也略受潮,但字跡大體清晰。或許,對雲叔整理田畝有些用處。若雲姑娘不嫌棄,稍後我讓人送來。”

雲岫聞言,有些意外,隨即心頭一暖。他這是投桃報李,也是真心想為雲家做些事。“那……我先替爹爹多謝沈公子了。爹爹一定歡喜。”

聽到雲岫應下,沈硯似乎鬆了口氣,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不必言謝。”他頓了頓,又道,“今日天氣晴好,正宜曬書。我……我先回去了。”說完,對著雲岫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腳步雖依舊沉穩,卻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雲岫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沈家院門內,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擦拭硯台時,那溫潤石質的微涼觸感。她輕輕握了握拳,唇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早飯後,沈家果然派了個小廝送來一個樟木小書箱。雲岫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四五本書,書頁雖有些潮潤的褶皺,但確實儲存得尚好。除了沈硯提及的《齊民要術》、《耒耜經》,竟還有一本圖文並茂的《南方草木狀》。

雲大山不識幾個字,但撫摸著這些散發著墨香和淡淡潮氣的書冊,尤其是看到《齊民要術》中關於農田排澇、災後補救的記載時,臉上露出瞭如獲至寶的神情。“好書,好書啊!沈先生真是有心了!”

接下來的幾天,兩家都忙於災後的恢複。雲大山根據書中的提示,結合老農的經驗,帶著家人對田地進行了更精細的管理,除了繼續清溝排水、扶正秧苗,還特意燒了些草木灰,撒在田中,以增加地力,預防秧苗因水淹而可能出現的根腐之症。

沈家那邊,晾曬書籍成了頭等大事。院子裡拉起了長長的繩子,上麵掛滿了夾著毛邊紙的書頁,如同飄蕩的萬國旗。沈硯幾乎整日待在院子裡,不時翻動書頁,使其均勻受光。雲岫有時會藉著由頭過去,或是送些新摘的瓜果,或是幫沈夫人搭把手整理晾曬的衣物,目光卻總會不經意地掠過那些在風中微微搖曳的書頁,掠過那個在書頁間沉默忙碌的身影。

有一次,她去送新做的艾草糕,正看到沈硯踮著腳,想將一本厚冊子掛到高處的繩子上,動作有些吃力。她下意識地上前,伸手幫他托了一下。

“我來。”沈硯低聲道。

“無妨的。”雲岫輕聲迴應。

兩人的手並未直接接觸,中間隔著一本厚厚的、帶著陽光溫度的書冊。那一刻,時光彷彿靜止,隻有書頁的清香和艾草糕的微苦香氣在空氣中交織。

書冊穩穩掛好。沈硯收回手,看向雲岫,目光在她沾了些許艾草碎屑的指尖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又勞煩你了。”

雲岫搖搖頭,將手中的食盒遞給一旁的沈夫人:“伯母,這是新做的艾草糕,給您和沈伯伯、硯哥哥嚐個鮮。”

沈夫人歡喜地接過,連聲道謝,又拉著雲岫說了會兒話,多是感歎這場天災,也慶幸鄰裡和睦,能互相幫襯。

日子便在這忙碌與互助中,如水般流過。被風雨洗禮過的村莊,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與生機。倒塌的院牆被重新壘起,沖毀的田埂被重新夯實,那些倒伏的莊稼,在農人精心的嗬護下,也頑強地重新挺直了腰桿,煥發出新的綠意。

雲岫的籃子裡,除了日常的野菜、繡活,偶爾會多出一兩本沈家送來的、她已經能磕磕絆絆讀下來的閒書,或是沈夫人回贈的花種、點心。而沈家書房裡,那方被雲岫洗淨的硯台,始終被放在書案最順手的位置,墨堂瑩潤,彷彿映照著窗外日漸繁盛的綠意,也倒映著某些悄然滋長、未曾言明的心事。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雨,摧毀了一些東西,也沖刷出了一些更為清晰、更為堅韌的脈絡,如同雨後被洗滌一新的天地,草木的紋理愈發分明,溪流的路徑愈發清澈。生活,便在這一次次的動盪與修複中,緩緩向前,帶著泥土的芬芳,和人間煙火的溫度。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