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暖玉 第97章 鋤禾當日，新綠叢中笑語

春光正好，萬物勃發，生活的河流在經曆了一段相對平緩的積蓄後，又將迎來新的、充滿活力的浪花。

**三月初一，鋤禾當日，新綠叢中笑語盈**

晨光破曉，已帶著不容忽視的暖意。太陽躍出地平線，不再是冬日那般溫吞，而是明晃晃、金燦燦的，瞬間將天地照得通透明亮。院落裡，桃李的花瓣又落了一層，嫩綠的葉片卻愈發繁密，開始投下清晰的蔭翳。那棵老梅樹早已褪儘殘紅，新葉舒展，綠意盎然。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陽光炙烤後的、混合著青草、泥土和花朵蒸騰氣息的、熱蓬蓬的味道，宣告著初夏的臨近已可感知。

雲大山站在院中，手中拿著的不是編織的篾條，也不是修理的工具，而是那把他前幾日在集上新買的、刃口閃著青光的鋤頭。他用手試了試鋤刃的鋒利，目光投向那片已然由嫩綠轉為翠綠的田野。禾苗已有寸許高，密密麻麻，迎風搖曳，像一塊巨大的、微微起伏的綠綢。

“時候到了。”他聲音沉穩，帶著一絲即將開始新一輪戰役的昂揚，“今兒個，鋤頭遍草！再晚，草根長深了，就要跟莊稼爭肥搶水了！”

這話語，如同一聲號令，瞬間打破了院落裡連日來的那份過於沉靜的從容。雲娘子立刻從灶間出來，手裡拿著準備好的草帽、布巾和一罐加了鹽的涼茶。“早就備下了！這頭遍草最是關鍵，得除得早，除得淨！”她的語氣裡也帶著同樣的鄭重。

沈清遠聞聲，也從書房走出。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更利落的舊衣，顯然也準備再次投身田間。沈夫人則忙著將驅蚊防蟲的草藥包分發給眾人。沈硯默默地將幾把小鋤頭磨得飛快。連大紅袍似乎也感知到了氣氛的不同，在院子裡踱步的頻率都快了些。

早飯後，一支裝備整齊的隊伍再次開赴田野。與播種時的肅穆、查苗時的精細不同，這次隊伍裡多了一種躍躍欲試的乾勁。陽光灑在肩上，已能感到明顯的熱度。

田野的景象又與幾日前大不相同。那一片翠綠生機勃勃，但若俯身細看，便能發現禾苗的間隙裡，各種稗草、莎草、馬唐等雜草也正憑藉著強大的生命力，瘋狂地冒出頭來，與莊稼爭奪著陽光、水分和養分。

“看，這就是稗草，葉子比稻苗窄，長得快，最是耗地力。”雲大山蹲下身，指著一株雜草對沈清遠講解道，“鋤草不光是把草除掉，更是給莊稼鬆土，讓根鬚能舒展開。”

說話間，他已揮起了鋤頭。隻見那鋒利的鋤刃貼著地皮，巧妙地一勾一拉，一叢雜草便被連根帶起，泥土也隨之鬆動。他的動作熟練而富有節奏，彷彿在給這片綠色的錦緞進行精心的梳理。

沈清遠和沈硯也學著樣子，揮起了鋤頭。這活兒看似簡單，實則不易。力道輕了，草除不淨；重了，又恐傷及禾苗。沈清遠起初有些笨拙，鋤頭下去深淺不一，額上很快見汗。沈硯則學得更快些，他沉住氣，看準了再下手，雖然速度慢，但除過的地塊乾淨整齊。

雲娘子和雲岫也冇有閒著。雲娘子負責在後麵檢查，將雲大山他們可能遺漏的雜草用手拔除乾淨。雲岫則提著水罐，跟在大家身後，看到誰汗流浹背了，便趕緊遞上水壺和布巾。陽光越來越烈，汗水順著人們的額角、鼻尖不斷滴落，砸在腳下的泥土裡，瞬間便被吸收。田壟間，隻聽見鋤頭破土的“嚓嚓”聲，人們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偶爾交流如何辨認雜草的低語聲。

這是一場人與野草之間無聲的戰爭，也是一次對耐心與毅力的考驗。腰痠了，直起來捶打幾下；手臂麻了，甩一甩繼續。冇有人叫苦，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汗水澆灌的，是秋日沉甸甸的收穫。

晌午，大家聚集在田邊那棵老槐樹下歇息。樹蔭濃密，涼風習習，帶來片刻的舒爽。帶來的涼茶和乾糧此刻顯得格外美味。雲大山用草帽扇著風，看著眼前這片經過一上午勞作、顯得更加清爽精神的田地，滿意地點點頭：“這頭遍草鋤好了，往後苗子長得就順當了。”

沈清遠揉著酸脹的腰背，感歎道：“‘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今日方知此中真意，字字皆非虛言啊！”

雲岫的小臉曬得紅撲撲的，她靠在母親身邊，聽著大人們說話，雖然累，但看著那片被自己一家（還有沈伯伯一家）精心照料過的田野，心裡也充滿了小小的成就感。她偷偷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沈硯，他正安靜地喝著水，側臉被汗水勾勒得線條分明，竟讓她覺得比鎮上戲台上的小生還要好看幾分，心頭莫名一跳，趕緊低下頭去。

午後，烈日當空，田間愈發酷熱難當。勞作變得更加艱辛。汗水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在衣衫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手臂如同灌了鉛般沉重，每揮動一下鋤頭都需要更大的力氣。但冇有人停下。雲大山依舊一馬當先，沈清遠和沈硯也咬牙堅持著。雲娘子不時讓大家到田埂上稍作休息，喝口水。

就在這極度的疲憊中，一種奇特的、屬於集體勞動的凝聚力悄然滋生。互相遞過的一碗水，一句簡單的“慢點，不著急”，一個理解的眼神，都成了支撐彼此堅持下去的力量。這片土地，不僅生長著莊稼，也凝聚著兩家人共同付出的汗水與情誼。

當夕陽的餘暉再次染紅天際，這一大片田地的頭遍草終於鋤完了。新鋤過的土地疏鬆平整，禾苗亭亭玉立，在晚風中輕輕擺動，彷彿在向辛勤的人們致意。而那些被清除的雜草，則萎頓在地，很快便會化作泥土的養分。

歸家的隊伍，比來時更加疲憊不堪，腳步蹣跚，幾乎是一步一挪。但每個人的心裡，卻都像這鋤淨的田地一般，清爽而踏實。

晚飯時，大家都累得話都少了，隻是埋頭吃飯。飯菜似乎也格外香甜。熱水燙過腳後，那深入骨髓的疲憊才稍稍緩解。

雲岫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在沉入夢鄉前，她模糊地想：鋤草雖然累，但能和爹孃、沈伯伯、沈伯母，還有阿硯哥哥一起，為了同一個目標流汗，好像……也挺好的。

夜色中，月華如水。田野裡，除了蛙聲，彷彿還能聽到禾苗正在努力拔節的、細微的“嗶啵”聲。三月初一，這“鋤禾當日，新綠叢中笑語盈”的一天，就在這汗水與堅持、艱辛與滿足的交織中，厚重地落下了帷幕。它用最質樸的方式告訴人們：所有的豐收，都來自於這日複一日的、不辭辛勞的耕耘與守護。生活的詩意，不僅存在於花前月下，更蘊藏在這“汗滴禾下土”的每一個堅實腳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