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茫約定 第1章

第1章 命運的重逢------------------------------------------，暑氣還未完全退散。，擠滿了穿著嶄新校服、臉上還帶著稚氣與興奮的初一新生。空氣裡瀰漫著塑膠跑道被曬熱的氣味，混合著少年少女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像一鍋剛剛煮沸的糖水，甜膩而喧鬨。，踮著腳尖，努力伸長脖子。——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明德中學是江市有名的私立初中，以高升學率和嚴格管理著稱，能考進來，媽媽在親戚麵前唸叨了整整一個暑假。可此刻，比起分到哪個班，劉果寧心裡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塵封在記憶角落裡的影子。，他被人潮推著靠近。紅底黑字的分班名單密密麻麻，劉果寧的目光快速掃過，從一班開始，一個個名字掠過眼底。三班……三班……。。——同學的議論、蟬鳴、遠處操場的哨聲——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世界隻剩下眼前那三個工整的印刷字，像三枚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孫嘉彧**。。，沾滿泥巴的小鏟子，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瘦小男孩。他們曾勾著手指約定，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然後……搬家，轉學，斷了聯絡。像兩條短暫交彙的溪流，又各自奔向未知的遠方。，指甲掐進了掌心。微弱的刺痛感將他拉回現實。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很快在“孫嘉彧”下麵幾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劉果寧**。。

初一（3）班。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鬆開，血液奔湧著衝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眩暈般的暖意。六年了。他竟然真的又遇到了他。那個曾經被他叫做“小彧”的玩伴。

“同學，讓一讓。”身後有人催促。

劉果寧這才發現自己擋了路，連忙側身讓開。他退到一旁的香樟樹下，樹蔭遮住了初秋依舊有些灼熱的陽光。他靠在粗糙的樹乾上，抬手按了按胸口，那裡還在不規律地跳動著。

小彧現在是什麼樣子了？還像小時候那麼瘦嗎？還那麼愛哭嗎？他……還記得我嗎？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裡翻騰。劉果寧的性格裡有一種天生的樂觀和直接，短暫的震驚過後，湧上心頭的是純粹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喜悅。他幾乎想立刻衝進教學樓，找到三班教室，確認那個名字的主人是不是他記憶裡的那個人。

他看了看手錶，離規定的進班時間還有二十分鐘。足夠了。

劉果寧穿過教學樓前的小廣場，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明德中學的校園很大，嶄新的教學樓在陽光下反射著淺灰色的光。他按照指示牌找到初一所在的三樓，走廊裡已經有不少學生在走動，陌生的麵孔，好奇的目光。

三班教室在走廊的儘頭。

門虛掩著。

劉果寧在門口停頓了兩秒，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推開了門。

教室裡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桌椅是嶄新的淺木色，排列整齊。黑板上用漂亮的楷書寫著“歡迎新同學”幾個大字。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嶄新的書本油墨味。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或獨自坐在座位上，氣氛既新鮮又有些拘謹。

劉果寧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急切地掃過每一張臉。

男生，女生，陌生的，略帶眼熟的……冇有。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難道還冇來？或者……那個“孫嘉彧”根本不是他要找的人？隻是同名同姓？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先找個座位坐下時，視線不經意地掠過教室靠窗的角落。

那裡，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個穿著整潔白襯衫的少年獨自坐著。午後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微微低著頭，正在看手裡的一本書。細碎的劉海垂在額前，鼻梁挺直，側臉的線條乾淨利落，透著一股與周圍喧鬨格格不入的沉靜。

劉果寧的呼吸再次屏住了。

雖然長高了，輪廓更分明瞭，氣質也截然不同——記憶裡那個軟糯愛笑的小男孩，變成了眼前這個清冷疏離的少年——但劉果寧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他。

真的是小彧。

胸腔裡的那顆心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比剛纔在公告欄前更甚。一股熱流從心臟湧向四肢，指尖都有些發麻。六年時光造成的陌生感，在這一刻被重逢的巨大沖擊力衝得七零八落。那些一起挖沙坑、一起分享零食、一起被大雨困在屋簷下的畫麵，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

劉果寧幾乎是本能地朝那個角落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發飄，周圍同學投來的目光似乎都模糊了。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個靠窗的身影，越來越近。

終於，他停在了那張課桌旁邊。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卻冇有立刻抬頭。

劉果寧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帶著他慣有的、陽光般的笑意，試探著開口：

“嘿……小彧？”

少年翻書的指尖徹底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極其出色的臉，皮膚白皙，眉眼精緻，但此刻上麵冇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劉果寧記得小時候那是圓圓的、總是盛著笑意的杏眼——如今形狀似乎更狹長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純粹的墨黑，看過來時，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

冇有驚訝，冇有喜悅，冇有久彆重逢的任何波動。

隻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那目光在劉果寧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像是在打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或者，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然後，薄薄的嘴唇動了動，吐出的字句清晰，平靜，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進劉果寧滾燙的期待裡。

“你認錯人了。”

聲音也是冷的，像初冬清晨凝結的霜。

劉果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重逢的場景——也許小彧會驚喜地跳起來，也許會因為太久冇見而有些害羞，甚至可能一開始冇認出他，需要他提醒……但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反應。

冷漠，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彷彿他劉果寧隻是一個不知趣的、打擾了他看書的陌生人。

“我……我冇認錯啊。”劉果寧下意識地反駁，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慌亂，“你是孫嘉彧，對吧？我們小時候住一個小區，在梧桐樹幼兒園，我，我是劉果寧啊！果果！你不記得了？”

他急切地報出那些隻有他們才知道的“暗號”，試圖喚醒對方的記憶。他甚至微微前傾身體，想看得更清楚些，想從那雙冰冷的眼睛裡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

孫嘉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弧度輕微得幾乎看不見，但劉果寧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個回憶的表情，更像是一種被打擾後的不悅。

“我說了，你認錯人了。”孫嘉彧的聲音比剛纔更冷硬了幾分，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書上，修長的手指捏著書頁邊緣，是一個明確拒絕繼續交談的姿態。“我不認識你。”

“可是……”

“同學，”孫嘉彧打斷他，終於再次抬眼，目光裡冇有任何溫度，“能請你離開嗎？你擋到我的光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劉果寧頭頂澆下，瞬間熄滅了他心中所有雀躍的火苗。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周圍原本細微的交談聲似乎變大了，他能感覺到有幾道好奇的、探究的視線落在自己背上，像細密的針，紮得他麵板髮緊，如芒在背。

尷尬，難堪，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委屈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堵在胸口。

他死死盯著孫嘉彧的側臉。少年已經重新沉浸到書的世界裡，彷彿剛纔那段不愉快的插曲從未發生。陽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襯得他的側顏更加冷漠，也更加……遙遠。

為什麼？

劉果寧的腦子亂成一團。他怎麼可能認錯？那張臉，那個名字……就算六年不見，有些變化，但核心的東西不會變。他就是小彧。可他為什麼要否認？是真的忘了？還是……不想記得？

一種被徹底否定的鈍痛，慢慢從心臟蔓延開來。

就在劉果寧不知所措，進退兩難之際，教室前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淺灰色職業套裙、戴著細邊眼鏡、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女老師走了進來。她身材中等，麵容嚴肅，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和一份名單。她的出現像是一個無聲的信號，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學生都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連那些還在交談的也閉上了嘴。

劉果寧像是找到了一個台階，幾乎是逃了似的，快步走到離孫嘉彧最遠的一個空位坐下。坐下時，他的後背挺得筆直，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節都有些發白。

女老師走到講台前，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教室，在幾個還略顯散漫的學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直到所有人都坐得端端正正。

“同學們好。”她的聲音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我是你們的班主任，也是未來三年的語文老師，我姓李。”

她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李靜。

“首先，歡迎各位來到明德中學，來到初一（3）班。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一個新的集體。明德中學的校訓是‘明德至善，篤學力行’，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牢記在心。在這裡，學習是第一要務，紀律是基本保障……”

李老師開始講述校規班紀，語氣嚴肅，條理清晰。劉果寧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聽，但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那個靠窗的角落。

孫嘉彧依舊保持著看書的姿勢，似乎對班主任的講話並不十分在意。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卻透著一股遊離於眾人之外的孤高。

李老師講完了紀律要求，拿起了桌上的名單。

“現在，我們開始點名。點到名字的同學請答‘到’，並簡單介紹一下自己，讓老師和同學們認識一下。”她推了推眼鏡，“按照學號順序。一號，陳默。”

一個坐在前排、看起來沉穩安靜的男生站了起來：“到。我叫陳默，來自實驗小學，喜歡看書和圍棋。”言簡意賅，然後坐下。

“二號，林曉薇。”

一個紮著高馬尾、眼神明亮、看起來就很乾練的女生站起來，聲音清脆：“到！老師好，同學們好，我是林曉薇，小學連續六年擔任班長，希望初中能繼續為大家服務！”自信滿滿，帶著一種天生的領導氣質。

點名繼續進行。劉果寧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心裡那團亂麻越纏越緊。孫嘉彧……他會怎麼介紹自己？他到底……還記不記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李老師唸到了那個名字。

她的目光在名單上停頓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名字也有些印象——入學成績排名第一的學生，總是會被老師格外關注。

“孫嘉彧。”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都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那個靠窗的角落。顯然，這個“年級第一”的名頭，在新生中已經小範圍地傳開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孫嘉彧合上了手中的書——劉果寧這纔看清，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科普讀物——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到。”

聲音清冽，平靜無波，和剛纔對劉果寧說話時一樣冷。

李老師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孫嘉彧同學，你的入學成績非常優秀。跟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

孫嘉彧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前方，冇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包括劉果寧。

“孫嘉彧。”他隻說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停頓了一秒，補充了兩個字，“冇了。”

言簡意賅到近乎冷漠。

教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驚訝，有人覺得他酷，也有人覺得他太傲。李老師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點了點頭：“好，請坐。希望你能在明德繼續保持優秀，也帶動班級的學習氛圍。”

孫嘉彧依言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書，彷彿剛纔的插曲與他無關。

劉果寧卻一直死死地盯著他。

從孫嘉彧站起來，到他說出那簡短的三個字，再到他坐下，劉果寧的目光冇有離開過他的臉。他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找到一絲裂痕，一絲偽裝，或者任何能證明他“記得”的證據。

冇有。

什麼都冇有。

那張臉完美得像一張冰冷的麵具。

可是……

劉果寧的拳頭在課桌下悄悄握緊。

當李老師念出“孫嘉彧”三個字時，當那個少年平靜應答時，劉果寧心裡最後一絲“也許真的認錯人了”的僥倖，被徹底擊碎了。

他就是孫嘉彧。

他就是小彧。

他明明就是！那個小時候會抓著他的衣角、軟軟地叫他“果果哥哥”的小彧！

可他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

為什麼要用那種看陌生人的、冰冷的目光看他？

六年時光，真的能把一個人變得如此徹底嗎？連曾經最珍視的友誼，都可以輕易抹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講台上，李老師還在繼續點名。“劉果寧。”

劉果寧猛地回過神，慌忙站起來：“到！”聲音因為心緒不寧而有些大，引來幾聲低笑。他臉一熱，匆匆說道：“我叫劉果寧，來自建設路小學，喜歡打籃球。”然後飛快地坐下，低下頭，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發紅的眼眶和混亂的表情。

點名在繼續，自我介紹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但劉果寧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還牢牢地係在教室另一端，那個靠窗的座位上。

陽光依舊明媚，透過窗戶，將那個清冷少年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劉果寧看著那道身影，心裡翻騰著無數疑問、委屈、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肯放棄的執拗。

他明明就是小彧。

他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

這個問題，像一顆種子，在這一刻，深深地埋進了劉果寧的心底。而答案，他一定要找到。